天已经黑透了,二人又找了一会儿,才在河边看到了那个坐在地上的单薄身影。
见人突然站起身朝河的方向走,陆殇烊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大喊了一声:“俞宁!”
季寒煜也跟着心里一凛。
听到有人喊自己,俞宁的头才转一半,就被人拽倒在地,差点把她磕出血来。
“我艹!”
陆殇烊也因为脚滑了一下,和她齐齐摔倒在草地上。
季寒煜见状,快速跑过去把人扶起来。
“陆殇烊!你他爸是不是有病!”俞宁被扶起来后揉着摔疼的地方骂道。
“我看你才是有病!”陆殇烊自己爬起来,激动道,“你他爸刚才想干什么?是不是要跳河?!”
“哈?你他丫说什么呢?谁要跳河了!”
闻言,陆殇烊也懵了,他和季寒煜对视一眼,然后道:“那你刚才是要干什么?”
俞宁被他气笑了,“老子他爸捡易拉罐!”
二人齐声:“易拉罐?!”
俞宁被这俩突然出现的人气得没了脾气,指着快要滚进河里的易拉罐道:“看到了吗?”
除了快滚进河里的易拉罐,季寒煜还看见了旁边草地上的易拉罐,有的直直地立着,有的横倒在地,他无意识地蹙了下眉。
陆殇烊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还真他大爷的闹了个乌龙。
“那你手机怎么关机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让人担心?”
说到这俞宁就来气,她没好气道:“买酒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差点被一个摩托车撞了,我躲开了,但我的手机还是没幸免,送去修了。”
在家里和亲爹打了一架,又差点被车撞,手机还摔坏了……
实在受不了二人同情似的眼神,俞宁再次坐了回去,“你们怎么找到这的?”
季寒煜实话实说道:“刀叔帮的忙。”
“哼,想也知道。”
陆殇烊也跟着坐了下去,跟季寒煜一样,默默地等着某人什么时候想开口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望着水面发呆的人才缓缓开口道:“你俩来找我,是知道我昨晚的事了?”
季寒煜站在他同桌的右边,嗯了一声,“知道。”
对此,俞宁只是笑了一下。然而,她这一笑却让二人同时鼻子一酸。
“不想笑可以不笑。”季寒煜暗自深吸了口气,把手轻轻放在他同桌的头上道。
俞宁身形一顿,沉默片刻,轻声嗯了一下,接着便把头低了下去。
这是陆殇烊第一次见俞宁没有把别人放在她头上的手打开,第一次见俞宁没有任何反驳地听了他人的话,也是第一次见俞宁如此落寞。
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他口口声声喊的兄弟,其实只是个要强、不肯服输的女生而已。
季寒煜注意到某人把头转向另一边,偷偷抬起手擦了两下脸。
又过了好一会儿,俞宁才缓缓开口。
“我妈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某一天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我那个爸,在我初二的时候,给我带回来了一个后妈和后弟。当然,无论是抛下我的妈,还是再娶的爸,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
“昨天我那个爸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说我妈再嫁了,对方是个有钱人,我妈和他有了个五岁的女儿。他说这些的时候,我本能的不相信,但却被他嘲讽说我太可笑。他还说他早就说过我妈嫌弃我是累赘,所以才走的。他的意思就像是在说,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因我自己而起。”
说话的人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让有些发颤的嗓音平稳下来。
“原来我一直等着的人,早就有了替代品……不对,身上流淌着那个人血液的我,对她来说应该是废弃品才对。”
“俞宁,你别这么说自己。”
“那我该怎么说自己?”俞宁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从我记事起,就因为我是女生遭受到了身边人的很多恶意和谩骂。他们每个人的声音都在告诉我,我不该出生,说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我把他们的话都当做放屁,但我还是有一个疑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声带发紧得厉害,但季寒煜还是坚定地对他同桌道:“你没做错什么,错的是那些有着封建、腐朽思想的人。”
陆殇烊也道:“那些人的话纯属是从嘴里拉出来的屎!就算你不是男的又怎么样,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强多了!无论是女生还是男生!”
俞宁轻轻地低笑一声,“是吗?”
“当然了!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次占对方便宜,陆殇烊没有被骂,但他却比被骂了更难受。
又过了好一会儿。
“说起来可能有些矫情,我觉得我活到现在常常伴着不幸,但却又是有幸的。在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它让我有了越来越多的牵挂,比如柳怡然他们,比如叔他们,再比如你们。因为我会自作多情地觉得,如果我死了,你们会伤心、会难过。”
“可每当我想好好生活的时候,生活又一次一次地打击我,蹂躏我,让我一次次摔倒,爬起来,然后再摔倒。就这样把我吊着,一半是天堂,一半是炼狱;一半是冰山,一半是熔岩。我在其中反复横跳,一口气忽上忽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呵……还真是有够可悲的。”
季寒煜从没想过,从认识到现在,一直都在帮着他、处处维护着他的人,竟然是以这种心态面对自己的,他又想起了之前他同桌对自己说的话。
“会有那么一天的。”
原来,这就是他同桌把自己的心墙封锁得严丝合缝的根源吗?
这时,许久不开口的陆殇烊缓缓道:“我妈在一个大雾天去接我放学的时候出了车祸,没有抢救过来,陆北霆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怪罪到我头上。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他是太爱我妈了。”
“直到后来我外公因为我妈的事太过伤心,没过多久也去世了。我外公去世没多久,陆北霆就领回来了一个女人,不但在我妈的房子里和那个女人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儿子。”
“长大了我才明白,陆北霆只是在担心我妈去世了会影响他继承我外公的公司。那里明明是我妈的家,到头来我竟然成了外人。”
那天放学,陆殇烊和其他小孩儿一样,等着家长来接。平时都是司机来接,但那天陆殇烊就想让他妈妈来接,因为过几天就是他的生日,他想提前行使当寿星的权利。
他妈妈听他这样说,笑着答应了下来,还承诺接下来几天都会亲自接他上下学。
然而,其他小孩儿都被家长接走了,他妈妈还没来。
直到天快黑了,一辆车才停在他面前,他眼前一亮,从地上站起来,刚想找他妈妈声讨为什么来这么晚,结果从车上走下来的却是陆北霆。
听到陆北霆的话,他第一想法是陆北霆在骗他,因为过几天就是他生日了,想跟他开个玩笑。
但这个玩笑对于那时只有几岁的陆殇烊来说太过残忍,残忍到办葬礼当天,陆殇烊还坚信地认为他妈妈和陆北霆一起联合在骗他。
不知道是不是受俞宁的感染,陆殇烊也说出了藏在自己心里很久的心事,将尘封于心底的话一点点的透露出来。
“有了那个儿子后,陆北霆就天天围着人转,压根不看我一眼。只有我给他惹了麻烦后,他才会施舍般地把我骂一顿。后来有一次我赌气地离家出走,想看看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儿子,结果到最后我就是一个傻逼。”
“他让人把我找回家后,没有关心我有没有冻着、饿着,反而平静地跟我说既然我不想在那个家呆,就让我回老家,回这里。我当时也一心想远离那个家,就接受了这个提议。那个时候我好像开学也是初二吧,独自一个人来到从没见过的奶奶家。因为是叛逆期,所以给老人惹了不少事,但她对我这个孙子还挺不错。”
“但第二年,她就过世了。在她的葬礼上我再次见到了陆北霆。葬礼结束后,他问我回不回家,我当时就想,即使回去了,我也跟一个人生活没什么区别,于是和他大吵一架后,我就在我奶的房子里继续生活。但一想到他们一家三口在我妈的房子里生活的那么如意,我还是气不过。”
“可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因为……我的背后也是空无一人。”
寂寞的空间里,三人各怀心事地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良久,俞宁说:“陆殇烊,你丫是在跟我比谁更惨吗?”
陆殇烊先是一愣,随即笑骂道:“去你大爷的,哥只是有感而发而已。”
“有感而发个屁,哪有你这样的有感而发?”
“艹,我这样的有感而发怎么了?也没人规定有感而发的内容吧?”
“谁说没有?”
“那你说是谁规定了。”
“当然是……你哥我!”
陆殇烊笑骂道:“俞宁,你大爷的!竟然占哥的便宜!看哥不揍你一顿!”
“来啊!谁怕谁!明明是你占哥便宜!”
然而,两个人的互殴就是,陆殇烊揉俞宁一下的头,俞宁就掐一下陆殇烊的肉。
季寒煜就在一旁看着,这次他谁也没帮,因为此刻在他眼里互相打闹的俩人,不过是在为彼此舔舐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