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薇从医院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早上了,烧退了,就是喉咙特别干。
她晕晕乎乎的想起来上厕所,林玉芬一把扶住她,又用一只手试探她额头的温度:“小薇,你醒了,饿不饿?”
沈书文站在一边:“小薇,想吃什么?跟舅舅说,舅舅出去给你买。”
郑薇想起了昨天的事,她又给舅舅舅妈添麻烦了,她不知所措的低下头,看到手背上打针留下的针孔,周围青了一小块。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昨天她真的很想死在沈知言和郑建华的身边,她想了很多死法,吃安眠药没有药店会卖给她。撞死和跳楼都太疼了,她没有勇气。这个天气的河水太冰冷,又怕连累见义勇为的人。她能做的,好像只有守在爸妈身边,等他们来接她。
可惜死亡没那么简单,沈知言和郑建华也是在医院抢救了整整两天才离开的,郑薇见过他们浑身插满管子的画面,残忍又痛苦。
林玉芬看她不说话,把她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你这是做什么呀,小薇,你知道你爸妈看见你这样会有多心疼吗?”
提起父母,郑薇总有流不完的眼泪。她昨天在墓园,把最近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他们了,她不习惯北方的天气,冷风吹的她不光手脚冰凉,心也很凉。她不喜欢现在的同学,他们总背着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还怀疑她是小偷。她很羡慕表姐,她的爸爸妈妈每天都陪着她,郑薇也很需要沈知言和郑建华的陪伴。她恳求他们把她一起接走,她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陌生的城市。
眼泪一滴两滴的滴在手背上,沈书文看着这一幕,无声的叹了口气,背过身摸了一把脸。
林玉芬跟着郑薇一起哭,一下一下的抚摸她的后背:“小薇,舅妈求你了,别做傻事,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舅舅舅妈,还有姐姐,我们会永远陪着你的。”
沈书文和林玉芬接连奔波,面上都有了沧桑的痕迹,这是郑薇从未见到过的模样。她肆意妄为的闹了这么一通,好像什么都没改变,沈知言和郑建华不会回来了,也不会真的带走她。
十四岁的郑薇,终于明白,死亡不是解脱。
郑薇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近似于无的呢喃:“对不起……”
林玉芬听到了,揉了揉她的头:“傻孩子。”
“我想上厕所。”
林玉芬擦了把眼泪,连忙弯下腰去给郑薇找鞋。
郑薇穿上鞋后,急急忙忙的去找卫生间,林玉芬跟着指给她看,又不放心的守在卫生间门口,昨晚的一幕幕实在太窝心了,她几乎联想到,郑薇是怎样孤注一掷地守在墓旁的,很明显,小小年纪的她不想活了。
等郑薇从卫生间出来后,心情平静了许多,她说自己可以出院了,但没告诉舅舅舅妈,她怕住院费太贵,平白浪费钱。
舅舅坚持让她在住一天,后天再回平城也不迟,郑薇依旧拒绝,沈书文无奈的领着她先去吃饭。
吃完饭后,三个人无处可去,两个大人小心翼翼的看着郑薇。
郑薇扯了一下嘴角,想表现出一丝笑容,可仍旧笑不出来:“舅舅,舅妈,我们回去吧。”
沈书文站在路边,长叹一口气,最后艰难的开口:“小薇,你家房子租出去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郑薇点点头,心情已不似昨天那么绝望。
“这件事是我决定的,你要怪就怪我,别跟自己过不去。你爸妈没拿到赔偿款,买墓地办丧事又花掉一大笔钱,你爸那边的亲戚非要我同意把房子过户给他们,才肯出钱,我不想你爸妈半辈子的心血给别人拿了去,就没同意,他们参加了葬礼就走了,什么事都不肯管……”剩下的沈书文说不出口,他家条件是好一点,他和林玉芬双职工,但养两个孩子,还是有些费劲,他只能把房子租出去,能添一点家用是一点。
郑薇今天才知道这些事,难怪小叔走的时候眼不是眼的,鼻子不是鼻子的,似乎很看不上沈书文。
“我知道的,舅舅,我没怪你。”郑薇是在付出租车钱的时候,想明白的,寄人篱下不光是住在别人家里,衣食住行都是要花钱的,甚至她转学去的学校,也收了一笔择校费,这些沈书文都没跟她说过,是她不经意间听于雅清提起的,没有本地户口的人想上成华二中,就要掏择校费。
沈书文拍了拍她的肩膀:“房本在舅舅这里,这些东西永远都是你的,等你长大了,是卖还是留着自己住,都是你的自由。你家的东西,我都叫人整理好了,放在地下室,你要是有什么想带回去的,舅舅陪你去拿?”
郑薇犹豫了,她不是没想过,家里的东西会不会全被丢了?
沈书文还是带着她回了趟家,地下室小小的一间,塞满了许多东西,即便开了灯,也依旧很昏暗。
郑薇看到熟悉的台灯和课桌,走近拉开抽屉,里面都是她贴在墙上的奖状,也被完好地撕了下来,放在这里。她又去拉旁边的纸箱,荡起一层轻微的灰尘,原来她已经离开这么久了吗?久到家里的物品上已经开始积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反正手闲不下来,每个东西都想摸一下、看一下,最终看到站在门口的沈书文,才慌忙从某个盒子里拿住了一个东西,走向门口。
沈书文已经买好了回去的车票,他有些不放心的说:“小薇,下次想看你爸妈,跟舅舅舅妈提前说,我们肯定会带你回来的。”
郑薇点了点头,羞愧的说:“好。”
开往平城的火车为什么比开往渔州的快,明明是同样的距离,同样的路线?这也是十四岁的郑薇想不明白的问题。在这种怅然的思绪里,火车到站的汽笛声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