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芝保持中立:“我不知道。”
会议本该是在中午的十二点半准时开始,最后真正开始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只有黄璇瑛一个人走进来,身后没有人,她利索地坐在主席台的长桌中央,脸色不是很好看。
“抱歉同志们,久等了。现在宣布一件事宜,请大家保持安静。”她挪动话筒,嘴巴靠近麦克风说道。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安静下来,棠梨芝的心告诉她,黄璇瑛手里拿着的那份双条纹红信纸上写着的并不是一件好事。她坐立难安。
“下面宣布关于三里城博物馆岑玉安同志的免职退休通知。”
话音刚落,满座唏嘘不已。
不只有棠梨芝,在座的所有人都认为这不是岑玉安的作风。那个公私分明、办事雷厉风行、人情世故拿捏的恰到好处的馆长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经上级领导研究一致决定,以及岑玉安同志本人的意愿,免去岑玉安同志所在的三里城博物馆馆长职位,退休。在此,感谢岑玉安同志三十六年为文博工作做出的贡献。”
这段话听着刺耳,棠梨芝低下头不敢看台上的黄璇瑛。为什么会突然宣布退休,还是岑玉安本人的意思,这次大会后半部分她都没有听见去,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和岑玉安的聊天框。
【TLZ:师父,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
没有任何回复。
散会时,上一秒还是大晴天,下一秒乌云密布,淅淅沥沥的雨点急速地落下来,馆外的绿植物被天将雨水滋润着,潮热的气温也在这时降了下来。
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贴着黄璇瑛刚才读的那份通告,外面已经是倾盆大雨,同事们纷纷赶回来拿雨伞,只有棠梨芝在公告栏前停了下来。
她知道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仅仅半年没和她见面,时间到底改变了岑玉安一些什么?她的眼眶被那几行文字惹出了泪水,视线模糊的一塌糊涂。一名优秀的前辈不辞而别,甚至都没给她留下一句话,就消失在了她文博的这段路途中。
“梨芝,外头下雨了,还不走啊。”
她慌忙胡乱地擦去眼泪,不知是什么时候,黄璇瑛站到了她的身旁,轻轻唤了一声,怀里还抱着用油皮包装纸包裹着的东西。
“没,马上走,我防晒衣没拿。”她不想让黄璇瑛知道自己难过,手头上只有一件没穿的防晒衣,随便拿来挡了借口。
一楼大厅变得无比安静,只剩她们二人。黄璇瑛何曾不知道棠梨芝是一个重情义的姑娘,从来博物馆实习的第一天就跟了岑玉安,这份师徒情谁也代替不了。她托起手中包裹严实的东西,递给棠梨芝。
手里的这样东西是岑玉安托她送给棠梨芝的。今天她在楼梯口观望了许久,瞧见棠梨芝迟迟没有动身离开,就此机会等到现在交给她。
“这是你师父熬的桑葚膏,让你每天早上记得吃。”
揭开顶峰的包装纸,玻璃罐内装满了暗紫色的膏体,隔着牛皮纸也能感觉到冰冰凉凉,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没有多久的。
坐公交车回去的一路上,她紧紧抱着这罐桑葚膏。她望向划满雨水的窗户,风将窗户一抹成白,她看见了当年第一次遇见岑玉安的场景,恍如就在昨日。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棠梨芝今天提前两站,在大三叶就下了车。
刚回来不久,博物馆的橱柜里没有放置雨伞,但她也不想冒着雨跑回家。大三叶公交站台的附近就有便利店,买一把雨伞还是很容易的。没注意脚下,下车时的帆布鞋精准地踩到了水坑,脚底的袜子浸入潮水。
棠梨芝不挑拣,随意拿了一把雨伞就结了账。撑起新伞站在公交站台等下一班车子的时候,她收到一条等待了许久的消息。
岑玉安回复了她。
【CYA:阿梨,师父提前退休了,想去看看我们的大中国,我让黄馆长把桑葚膏给你了,是昨天新熬好的。桑葚膏滋补肝肾,益精血,生津润燥,对失眠也有功效,我知道你总是失眠,每天早晨兑热水喝一杯下肚。以后呢,师父就不再你身旁了,希望你能够再大胆点、稳重点、谦逊好学些,一切就靠你自己了,我也等着你胜任首席的好消息!一切保重,一切以幸福为主!】
长长的一段,看得棠梨芝一派怅然。这才是岑玉安的作风,做事有头有尾,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恩师难寻,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光突然戛然而止,心里还有些话想说,棠梨芝敲击键盘,送上了真挚的退休祝福。
【TLZ:师父,祝您退休快乐!感谢您这一路的帮扶和指导,徒儿会在文博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就像您当初和我说的:文博是我们的生命。我会将生命照亮在三里城这片土地上,退休后有空出去玩,就记得按时吃饭,等您玩完回来我再来找您,祝您幸福。】
发送完毕后,棠梨芝将雨伞往肩上一扛,雨停下来了。橘黄色的天空和云朵碰撞在一起,屋檐上的雨滴井然有序地滴落。她的心情和这场雨有关,猛然间狂风骤雨,忽而又放晴天,好在,岑玉安开心就好。
她收起雨伞,探出脑袋在看远处的公交车是否到来。可惜还没有,站台只有她一个人,她来回走动,从公交站台的一边,低头挑着没有水坑的地方走,走到公交站台的另一边。
再次转身时,她低头看见了前方脚下多出了一双运动鞋,有人来了。棠梨芝收起幼稚的小孩游戏,装作很矜持的模样,明显地咳嗽两声原地站好。
棠梨芝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可真慢,公交车迟迟不来。
“阿梨?”
身旁的那个人突然开口,棠梨芝对这个男声的声音耳熟能详。转眼就瞧见裴苍捧着一袋新鲜果蔬站在她身旁,棠梨芝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子,是刚才的那双运动鞋。
“裴苍,你来买东西啊?”
还好还好,是裴苍瞧见她玩那个幼稚的游戏,那就没关系了。
裴苍今天没有工作,家中冰箱告急,他出来采购物资。起初雨下得大,他在便利店对面的生鲜超市隐隐约约像是看见了棠梨芝的身影,只是不确定。抓紧买了单后,他才确定,是棠梨芝。
三里城这么小,他们两人要是不提前约时间,见上一面都是要靠概率的。
裴苍正好有事想问她:“过几天县高中的百年校庆,你应该会去吧,正好一起回去看看县高中?”
距离21号还剩一周多一点的时间,棠梨芝似乎想起来了,她的那份校友代表的发言稿还没有开始练。她双手合十,大恩言谢道:“裴苍,谢谢你提醒我!喻书记邀请我当代表发言,我稿子到现在还没练呢。”
棠梨芝在工作没有一丝的拖延,但到了生活当中,丢三落四和严重的拖延症是常态。她也想改变一下,但越想这个想法就被她越往后放,久而久之,这个拖延症也就越来越严重。
“我也听说阿杏是这届的毕业生代表,到时候我们坐一起。”裴苍笑得眉眼弯弯。
再往下深聊些,棠梨芝突然想到柏野知有强烈想和他交朋友的想法,随机说出了口:“你还记得柏野知吗?上次他一直跟我说,想和你认识认识。”
裴苍觉得真没什么,一口答应:“可以,我这段时间休工,都有时间的。”
那晚在厘春江,他独自一人离场就看明白了一切。棠梨芝毫不犹豫地投进他的怀中,是多么的信任他,哪怕是从小长到大的自己都没有过这样被棠梨芝所信任过。
所以,裴苍没有急于见柏野知,他想着,来日方长吧。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想听棠梨芝亲口说出来。
“阿梨,你和柏野知现在怎么样?”
说到这里,沉浸于热恋中的棠梨芝明媚一笑,她并不是害羞于承认,而是在挤出时间组织语言。毕竟问这个问题的是二十几年的朋友,回答的要重视一些。
“裴苍,我和柏野知在一起了。”
棠梨芝本想用一句话结束的,公交车已经缓缓驶来,但她好像停不下来,迫切地想跟裴苍分享人生中产生的第一段感情的感受。
“自从那场比赛之后,我总觉得陷入自我怀疑,情况更坏的时候会幻想孤寡一人度过一生,甚至规划过成为不婚主义。但人总不能活在过去吧!我还需要点时间走出来,柏野知和我一样,我们都对现在的生活而感到幸福。”
是啊,人这一辈子想赢一次很难。总是躲在过去的阴霾中,不眺望未来的日出,怎么可能走得长远。
公交车稳稳停下,棠梨芝小跑跳上台阶,侧过身和裴苍告别。
“裴苍,你也抓紧!幸福总会来敲门的!”
一排飞鸟在天空翱翔,街道旁的几只小狗在互相追逐,发出犬叫声。裴苍目送她离去,心情一落千丈。
当他亲口听见棠梨芝说出那句“我和柏野知在一起了”的时候,酸涩的暗恋终究是被他埋在了心底。
或许多年之后,棠梨芝不曾知道,在她风华正茂的青春中,有个男孩默默地关注着她。记得她的文笔好,正文上过校报;记得她有段时间胃口好,脸圆圆的很讨人喜欢;记得她那年高考一战成名,是个有目标的好姑娘。
“阿梨,我喜欢你这件事,我就不告诉你了。”
裴苍想,就让十年前没说出口的那份喜欢在十年后的今天随风飘散吧,他的幸福不会再来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