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泄许久,他贴进水面的眼睛,发红晃荡,突然软声下来。
“花诗姐,我还想听你讲故事,像儿时一样,”他一边用手捞着水边月亮的波纹,“可是这月亮是假的,故事也是假的,我贾文和,来此人间有什么目的?”
他贴着冰冷的水面,声音轻得像呓语:
“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那里的人,也如现世这般无趣吗?”
“活在惶惶的规矩之中,不肯问真心吗?”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挺无趣,是平庸之人,空有洞察人心之才,却只能中庸受命,坐实这文和之名……”
“文和……乱武。”这里的贾诩好像分裂了,他从书中知晓,从他推演的天机中悟出,上天嫉才,愚昧者被吞噬,中庸之道却不易摧折,可保安宁。
可他血脉因“乱”而生的、渴望掀风呼雨的妄念,从未止息。
日夜折磨。
此刻他只有思念,和对世界本源的追问。
他不停的重复:
“我到底来自哪里……”
“花师姐,你能不能告诉我死后,死后又是什么世界?那里有趣的故事吗?”
“现在……我想知道,告诉我,我是否快接近真相了?”
他的声音如此炽热又空洞,他跳了下去。
决绝坠入那片幽冷的真相。
甄诩话音响起:
【关赊曾说,有诗人捞月而死,你说奇不奇怪?】
“不奇怪!”
关照萤脱口而出,他们一起看到了水下的世界,他们一同看到了水下的别有洞天。
“因为水中之月……”她听见自己,也听见贾诩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共鸣,“或许是通往另一个真实世界的倒影!”
他沉入井底,那一刻世界恍然不同,月亮依旧在井水边,天边,和他的眼中,不再是孤悬于天,变成巨大的密密的空洞,被水里的蜉蝣钻来转去。
她第一次窥见了……月亮表面巨大的、非自然的环形山,如同冰冷的巨眼。
原来月亮并非无心的。
突然他的视野越来越广,他看到了无边星河倾泻而下,倒灌这方寸之井,看到了忆外光年凝缩一瞬,人类命数皆是在特定规则下流转不休,毁灭新生。
如同被设定好的戏文。
他喃喃自语,“这是世界的真相吗?”
关照萤不可置信,原来贾诩……早在那时,就在这井底窥见了月球表面的真实样貌——那本该是后世科学家通过科技才能窥见的图景。
井水中的贾诩恍惚想起,关赊曾经随口讲未来:有个诗人,传闻中他醉酒以为水中月为真,捞月而死,关赊当时笑问:你说奇不奇怪?
人一生追寻假的东西,那是规则,礼传人教。
可追寻虚幻之物而至死,那是奇闻,供人乐笑。
现在他可以回复他了:不奇怪,那是发现最大秘密下的情不自禁。
他发现了月亮并非无心的秘密,井底也可以通银河,此水或即星海,也可以是银河之水。
至于那银,就是水中漂浮的闪烁辛金物质。
他无声大笑在胸口震颤,终于确认:
世界上没有假的东西,只有被伪装起来的真东西。
“人世为贾,我为甄诩。”
“贾文和,真乱武。”
意念通达,了无牵挂,他转身,就看到了,那一只早在等他的,红色眼睛的怪物。
那太平教中徒弟曾说,他是青潭泥龙王转世,乃是掌控水域、泥土,地下世界的绝对之王。
因而他不是跳井,是重回本源。
此身顿悟。
在这里他将施展“尸解分魂之术。”
……
关照萤被黑暗中隐约的眼睛盯得心里发冷,这水底柔软的淤泥,这石壁潮湿的触感……仿佛都成了它延伸的感官。
她感觉到了它在水中,无处不在。
她也无处可去。
直到她低头,发现手上的五个铜钱竟变得赤红,轮转不休,成了一双……宛如贾诩看到的水中青潭泥龙王的眼睛。
那是他的本源。
当日跳井,尸解过程中,他的长发不断生长漂浮,眼白红丝一寸寸泛起开裂,露出深邃的空白的眼骨,像水底才开的细花,越开越密,把瞳孔挤成一片惊恐的黑。
青年苍白唇形却在无声之笑,似弯月勾心。
她吓到失语,努力摆脱惊悚一幕,去理清思绪。
贾诩在井底看到的银色光尘……是辛金,这种物质,原来在三国就存在了。
【信息流在脑海无声滚动:辛金,纯白之金,因属阴,赐为辛,多生于至阴水脉交汇之地,有致幻麻痹之效,曾为五石散秘方之一,乃无数显贵、文人、乃至帝王……灵感与癫狂的共同源头……】
通过它,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有人看到了蓬莱仙岛,手捧金银珠宝。
无数人在狂喜的幻象中呐喊:“我成仙了!我道成了!我堕魔了!”
而贾诩不同,他生来便被指为青潭泥龙王转世。此地的青泥附着辛金,而青泥,而青泥,本就是龙的食物。
此一世,他以人性贪嗔为养分,一如啖食那浸透辛金的青泥之毒。
水流越极端阴寒,越是施展神力的一刻,得天独厚,
他在这用奇特法术,一道分三魂:
一道回归本源,潜伏着的青潭泥龙王。
一道留在人间,贾诩。
一道不在人间……
他躺在井底,那抹冉冉上升的甄诩——纯粹的乱武恶念,被剥离出的灵魂,近乎永生不灭。
这过程,比窥见月亮真相更为奇妙。
他一早就给自己留下了退路,把甄诩献祭给了乱世,任其搅弄风云,又在合适时机……
让他去死。
“曹公不放心我,你便替我,死一阵子罢。”
……
关照萤内心全是疑问,贾诩看到的一切太真实了,居然在井底看到了月球,根本不像接触辛金产生的幻觉,而是……真实。
伤口疼痛加剧,她甩甩头,将杂念压下,抓住最核心的问题:“我怎么出去?”
“自然是,学我一样。“
“舍弃凡胎肉身,化为轻烟。当年我为摆脱曹操,便是如此金蝉脱壳,连关云长那至正至刚的一刀,也未能真正将我灭却。”
关照萤一个激灵看向铜钱手链,“你让我自杀?”
“怎会?”甄诩循循善诱,“不如……你给我讲个有趣的……故事,我就放你离开?”
“讲故事?”关照萤忍着臂痛,脑中飞速转动,忽然扯了扯嘴角,“从前,有个叫甄诩的。他被贾诩抛弃了,最后……那山神像,被我推倒了。”
“当年关羽一刀灭他,如今也被我克……”
“真意外啊?”
“这个故事怎么样?”
“你……”
“我记得不曾惹你。”
“你是吴先生祖宗,根据因果论,他把我困在这,我不相信你就无辜了。”
“这般倒打一耙蛮不讲理的说法,还真有关云长过分讲理的影子,有趣。”
话音未落,头顶传声响,石头被移动了。
手电笔直地照入水窟。
随即,一双手伸了下来,就悬停在水面上方,
没有言语,但那姿态分明是命令:抓住。
等她破水而出,空气瞬间涌入肺叶,受伤的手臂没有冷水的浸泡,疼痛更加明确,脚下虚浮,尚未站稳,带着夜露寒气的质问已当头落下:
“我让你别挂电话,你忘记了?还跳井,这么莽撞的找死吗?”
“我……”她捂着手愣愣的看着他,月光如水,荒郊野外,地上本该贴着石头的红色符纸被这双手利落撕碎,扔在一边。
他来的匆忙,随手披着一件深色外套,几缕黑色碎发被风吹着,但那双她向来不敢直视的波澜无喜的眼睛,此刻他有些微微喘气,盯着她。
眼里的神色变了,是显而易见的薄怒在翻涌无息,盯着她狼狈不堪的脸。
“你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