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已经是天光大亮。自从上了高三，好久没睡过这么长一觉了。

谢桐闭上眼翻了个身，鼻子先闻见熟悉的油墨味。

不至于吧。刚住院就把资料搬来了？

他一骨碌坐起来，倒把坐在他床边的人吓了一跳。

林望秋双眼微微睁大，见他醒了，问：“有没有不舒服？听眠冬说你昨晚不到八点就睡了。”

谢桐看着他，先愣了一下，摇摇头。

林望秋镜片上屏幕的倒影是白底黑字，像是什么阅读器。

他指指墙角地上摞着的一堆书：“昨天二哥下班把你的资料书都带回来了。我今早来，正好给你捎过来。”

谢桐无语，点点头。

床头柜上堆着一团薄外套。

林望秋把它抖开，露出里头包着的保温饭盒：“要是不睡了，就去洗漱吧。吃早饭了。”

谢桐在桌板上吃早饭，林望秋换了旁边的椅子坐。

谢桐好不容易睡个毫无心理负担的整觉，心下正叹气，就听林望秋问：“我今天就去交申请吗？”

谢桐抬起头看他。

“这样相当于你单独一个考场，监考老师还是三个人。”林望秋说，“就算你正常参加考试，如果中途因为发病需要抢救，考试时间也不会法外开恩的。”

谢桐放下筷子。

“所以我在考虑。”林望秋说，“你觉得我要不要去交？”

谢桐忽然想，林望秋的话比他想象中多。

但林望秋又不说话了，只坐在那看着他，专注地等他自己做决定。

谢桐余光里又看见一边那摞复习资料。

“如果交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复读吧。”他说。

“我在想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情。”林望秋说，“如果真的一切顺利，你真的可以去上大学吗？”

谢桐看着他，不说话。

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抑制剂会逐步失效。

市场上的抑制剂无非那么几种。等他长到林望秋的年龄，甚至没有这么久，顶多三十岁。

如果病情恶化，他就只剩下耽误一个无辜的omega这一条路可走了。

信息素紊乱不光会带来各种各样发生在alpha易感期的糟心事，滥用抑制剂还会导致绝育。

有几个omega能接受一辈子不生孩子？

对身体健康的alpha来说，孩子可能不意味着什么。但对一个omega来说，孩子意味着一段不用被生理周期裹挟的安全期。

未来有一个omega，需要和一个药物过量注定早死、也注定不会有孩子的alpha，也就是他结合。

抑制剂本来就是作为信息素紊乱症的对症药物发明的。林望秋就是个omega，还是一个健康的，用现代科技主动选择推迟标记和生育的omega。他理应能想到这一层。

谢桐只能干巴巴地问：“那怎么办？”

林望秋垂下头去翻手上的平板，细白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他闷闷地说：“我不知道。你妈妈本来可以在这时候帮你的，但是她早就不在了。”

他也没法说，谢桐生病大概率就和他是孤儿有关系。

没有双亲的幼年alpha不好养活。他们都知道。

谢桐的嘴唇动了动。

其实林望秋知道。所以他昨天才会那么说。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暂时充当你的omega。”

这个由三个舅舅和一个外甥组成的家庭里，任何两人之间都没有血缘关系。有一件事毫无疑问。

林望秋本来就是他作为alpha可以选择的标记对象。

谢桐的大脑乱成一团浆糊。

他听见自己说：“可是你是个omega。我甚至不是你的亲外甥，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林望秋抬头看他。

平心而论，谢桐这是第一次作为一个alpha端详他。

林望秋的神情算不上生气，甚至有些……悲悯。

镜片后他那双平日里不常传达感情的眼随着下压的眉头半阖起来，鼻尖有些让人容易忽略的红。

他的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微微下压，噙着说不出的话，又像是委屈。

谢桐出生的时候唯一成年的是乔逢夏，那时候还在念大学。三个半大孩子牵扯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不委屈。

老师和医生都够稳定，但收入都不高。三人里唯一的omega林望秋是负责在外漂泊给家里打钱的那个。

要是没有一个需要养活的孩子，他本来可以不用到异国他乡漂泊的。

如果没有谢桐，也许林望秋到这时候已经结婚很多年了。家里有一个上小学的健康省心的孩子，他的alpha很爱他。

他或许这时候会站在玄关给准备出门的丈夫系领带，叮嘱孩子不要忘记带昨天的家庭作业，但绝对不会坐在医院里，坐在一张病床前。没人能舍得让他这么奔忙。

他不应该坐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因为信息素紊乱把他按在床上实施暴行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alpha床前。

他本来可以不这么累的。

“没关系。”林望秋又说。

“有关系。”谢桐说。

林望秋又垂下头去看屏幕。镜片倒映出的只是默认的桌面壁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