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大火烧了她的寝殿,也毁了她的半张脸。火神被火烧伤,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但桑禾说,那并非意外。
“是殷宵。”桑禾跪在神帝面前,半边脸裹着白帛,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泪水,“她来我殿中,说要与我说话……我转身去取茶,她便动了手。神帝可要为我做主啊……”
神帝沉默了很久。
殷宵被押上殿时,桑禾还跪在那里。
她抬起那只没有被烧伤的眼睛,得意地望向殷宵。那抹得意很淡,一闪而过,神帝不会发现。
殷宵开口,声音很平:“证据呢?”
“我就是人证!”桑禾哭着垂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这便是物证!”
她取出的是一盏灯。
那盏灯很拙,不亮,灯盏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印着模糊的字迹。
殷宵看了半晌,终于认出来那是自己炼废的灯,早就不知道丢去哪里了,竟然被桑禾捡到了。
“这是在你殿中寻到的。”桑禾把灯举高,声音里带着颤抖,“灯上有我的气息,有火灼的痕迹……殷宵,你我一同长大,相识多年,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殷宵只觉得这罪名安得有些好笑。
她望向神帝,神帝坐在殿上,目光沉沉,辨不出喜怒。目光一转,冥鄞站在一旁,正皱着眉头看着桑禾那只流泪的眼睛。
心疼桑禾了?那更不会帮她了。
还有桑禾的那些族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要她给出一个交代。
殷宵的眸光渐渐黯淡下去,她拱手作礼,平静道:“殷宵无话可说。”
神帝的判决来得很快。将殷宵押去监牢思过,待查明真相,再做处置。
监牢在玄清境最深处。
牢将把她推进一间石室里,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四壁漆黑,只有头顶一孔天窗漏下些微光。
殷宵在墙角坐下,把脸埋进膝间。
她忽然很想念父神。想念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只活在旁人描述里的族人面容。若是他们还活着,她是不是就不会这般孤立无援了?
父神战死那日,燃尽神骨,烧穿了魔渊的天顶。他留给殷宵的,是一盏熄了的长明灯,还有一本写满了字迹的灯谱。
殷宵从袖中摸出那盏刚炼好的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灯焰在她掌心燃起,照亮了这一小方黑暗。
她看着那团温润的光,思绪沉沉。
门外忽然有了动静。很多的脚步声,又急又快。
殷宵收起灯,谨慎地抬起头盯着门外。
门被推开,月光透进来,照出一个人的轮廓。
桑禾站在门口,脸上的白帛已经取下了,那张脸完好如初。
她缓步踏来,脚步声轻得像猫,掌心里忽地燃起一蹙火,火光映出她脸上得意的笑。
“意外吗?”她笑问着俯身靠近:“都说了让你不要那么得意。”
火舌凶猛地舔过来时,殷宵动了。
她没有往后躲,而是往前扑。桑禾没料到她敢还手,愣了一瞬,被殷宵一把攒住手腕。
桑禾掌心的火爬上殷宵的皮肤,烧得滋滋作响,但她没有松手。
殷宵冷笑连连,“桑禾,你是不是忘了我父神是谁?”
桑禾脸色大变。
战神丹烨,死前燃尽神骨,魔渊数千万叛灵无一生还。
他的女儿,只会炼灯吗?
殷宵掌风凝火,狠狠往她脸上一压,再一脚踹在她膝弯上,桑禾惨叫着跪倒。她顺势夺门而出,身后传来牢将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她只当听不到,拼命地往前跑。
桑禾带这么多人来,定是没想让她活着出去。
监牢深处,岔路越来越多,周遭也越来越黑。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了,可殷宵也迷路了。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她几乎怀疑自己瞎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知道四周越来越安静,安静到她分明已经抑制过的呼吸声都能清清楚楚地落入耳朵里。
忽然,她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再一细摸,殷宵发现了那不是墙,那是一道结界。
结界的力量柔和地推拒着她,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在周遭释放着。像是很久以前,父神抱着她时,掌心贴在她后背的温度。
殷宵愣了一瞬。她伸出手,试探着触碰那道结界。
光芒从她掌心涌出,那结界忽然颤了一颤,似是在迎接她。
紧接着,她穿了过去。
三日后,监牢传来消息。
灯神殷宵畏罪自焚,火烧监牢,神躯化为灰烬飘散于监牢深处的永劫之地。神帝震怒,遣天将彻查此事。
沧海桑田,一百年过去,洗尘台上灯神殷宵的牌位已经被深灰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