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拽住她的人没有松开她的手,将她托了起来。
她抬起头,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可这里实在是太黑了,视物能力有限,只能隐约感觉到一个很高很瘦的轮廓身形立在面前,像一根立在永夜里的枯木。
那人感觉到了她的动静,笃定道:“你受伤了。”
殷宵想说是,话还没出口,先喷出了一口血。
血溅在那人的衣襟上,腥臭的气息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可落在黑暗里,连血的颜色都看不见,擦拭都成了惘然。
殷宵只觉体内焰毒窜烧得越来越猛,她用尽力气反握住那人的手,语气恳求:“帮我……”
那人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殷宵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里了。
忽然,他把她抱了起来。
那人的动作很轻,像是顾及了她的伤口。虽然他的怀抱还是很冷,冷得她发颤,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缓慢地移动。殷宵蜷缩在他怀里,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别睡。”她听见他说:“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殷宵想回他一句知道了,可眼皮太重,重得她抬不起来。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如此想来……殷宵抬眼望他,应是他救了自己,她应当要礼貌些。殷宵清了清嗓子,友好道:“多谢你救了我。”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和冥鄞打量她的眼神有几分相似,不过他眼里的死寂十分沉重。
见他好歹有了反应,殷宵眨了眨眼睛自报家门,“我叫殷宵。多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沉默,空气中再一次迎来沉默。
殷宵识趣地闭上嘴,她觉得这人应该是选择性聋子。捡自己爱听的答,不想答的就连表情都不给一个,算了。
“你叫殷宵?”他似乎对她的名字比较感兴趣。
殷宵点了点头,认真道:“是的。我是灯神殷宵。如果你能帮我传讯到洗尘台的话,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见他面色一沉,她想了想,赶忙补充道:“如果你不想被别人知道你的名字,也可以留下殿名,我到时挑些好礼送到这里。”
他眉宇笃定,言之凿凿道:“送不进来。”
殷宵一怔,恍然想起这人是在监牢深处捡的,莫不是犯了什么事的神君或者上仙,怕是不敢暴露姓名,只能躲在这漆黑的殿里。
她酝酿一番,装作一副坦然样子道:“神君莫怕,你若不是犯了杀人虐命的大事,一切都好说。就冲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神帝也会对你格外开恩的。”
“杀人虐命?”他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盯得殷宵心里有些发毛。她开始怀疑,这人莫不是那种将人救回来,再虐杀的变态吧。
虽然心底惊颤,但殷宵面上还是摆出和善的表情:“神君既救了我,定是良善之人。既不愿意透露姓名,可否告诉我隶属哪一殿?”
他霍地起身,往黑暗中走去。浓重的黑暗里飘进来他幽幽的回音:“这里是永劫之地。”
殷宵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他走到了几步外的一张石案边。她借着灯光看过去,案上堆满了卷宗,他背对着她,自顾自地开始批阅。
“永劫之地?”殷宵思索了片刻,“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玄清境典籍里面好像也没有记载——”
玄岁头也未抬地应了句:“因为没人愿意记载。”
殷宵一时怔愣,神思缥缈地看着他许久,她忽然想起一个传闻,是关于神帝长子的。
小时候听神侍说,神帝的长子出生时带了晦气,害死了自己的母神。此后他就一直被囚禁在一个谁也不敢靠近的地方。
而且神帝还下令,不准他离开那个地方。众神都说他是三界中最不祥的存在,连名字都不配提起。
除了神帝和喜神,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殷宵讶然道:“你是……”
“嗯。我是玄岁。”他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我是厄神玄岁。靠近我,轻则重伤,重则殒命。大小诸事霉运缠身。所以,你就待在那里,别过来。”
殷宵没有答话。她静静地凝视着那个批阅卷宗的背影,微弱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尊半明半暗的石刻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冷意在四周蔓延,她觉得有必要让那尊雕像暖起来。
殷宵不甚在意地安抚道:“我不怕。你看,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也还好端端地活着吗?”
玄岁没有看她,对着卷宗轻声喃喃了句:“是吗?”
“当然啦,我现在觉着我体内的伤已经好多了——”
“但你已经死了。灯神殷宵,”他转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你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玄岁目光凿凿,掷地有声,不像是在说假话。
殷宵目瞪口呆地放空了半晌,讷讷道:“我?我死了?”
他回转过头,在卷宗里撕下了其中一页放到光能照到的一边。殷宵探身去看,却在瞥见了上面的名字后,脸色青白交错,气愤非常。
“灯神殷宵。三日前畏罪自焚,神躯化为灰烬飘散于监牢深处的永劫之地?”
再看落名日期,竟已然过了百年!
她真是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