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前的隃州以多事之秋来形容也不为过。
先是遭遇严峻旱灾,亏得渊武帝在世时于各州城均设立了义仓与常平仓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而当今圣上又仁德爱民,下诏给复三年。除了修建水库,还采用了“犁田打水”方式挖掘地下水井,取水灌溉农田,同时开放粮仓,赈济灾民。经过这番举措,旱情得到了有效缓解。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隃州位置特殊,东临突厥,往西又靠近北庭都护府,属于北庭的管辖范围。突厥寇边,北庭兵源不足,朝廷下诏命陇右道各州征行募兵赴援,穆承便借此时机赴北庭应募。由于隃州突发旱情,后又有流寇猖獗,于是北庭将部分募兵调至隃州炀县,这其中就有穆承。炀县县令初上任不久,整个县城正是用人之际,县令看中他精湛武艺,摄其不良帅统领不良人缉捕盗贼,维护炀县治安。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不良帅竟会为平定匪患立下汗马功劳。
炀县境内有匪百余人,他们武功并不特别高强,只是极为狡猾。他们为自己选了个极佳的盘踞点——幽寒山。
这幽寒山山势险峻,崖壁陡峭,山路曲折湿滑,常年笼着一层薄雾,目力不及五米远。且由于山上少有人烟,导致各类野兽毒物横行,若是贸然进入,一旦迷路,便再也出不来了。不是饿死,就是摔死,又或者葬身野兽腹中。故而此山一度被炀县的人们称之为禁山,没有多少人敢进去。
而穆承只身一人深入禁山,只为摸清他们常出没的路线,寻找他们安扎的大本营,如此花费了将近两月时间才将匪徒尽数剿灭,生擒匪首。炀县县令以此事向隃州刺史举荐穆承,他也因此升任为隃州司兵参军。
正因为穆承此举,炀县百姓才对他怀有敬意。
群情振奋中,周时风朝穆承挑眉一笑,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看来,崇安兄颇得民心啊。”
饶是以穆承淡然的心境,也忍不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周时风见他窘迫的样子,“哈哈”笑了下,举起酒杯:“敬崇安兄!”
穆承亦举杯回敬,两人相视而笑,少年心气皆寄于这杯酒中。
……
夜色将至,街上行人散去不少,剩下零零散散几个往家走,就连铺子都陆续闭了门。
一辆马车在道路上疾驰而过,左拐右拐停在了周府前。
门口护卫看到陌生马车,心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正要持刀驱逐,就见穆承搀着喝得不省人事的周时风下了马车,急忙上前接手将这位小少爷扶进去。
穆承擦了擦额前的汗,转身往回走,他要赶在宵禁前回去。
马车正欲起步,有名年纪较大的仆从小跑过来叫住他:“陆参军,阿郎要见您,请随我来。”
穆承并不感到吃惊,撩开帘子对车夫嘱咐几句后,跨下马车:“有劳吴管事。”
从他与周时风相识起,周时风便好似对他一见如故,时常跟在他身后,俨然成了一个小跟班。问他缘故,他也说不上来,只当是缘分使然。
作为刺史,周赴眼光不说毒辣,识人的敏锐度总是有的。原先他是极力反对,可在几次相处中渐渐看出此人不凡,且是贤良之人,便由着儿子与其交好,更指望儿子能跟着他学到些本事。
周府堂舍是标准的五间七架,却没有与此等规制相符的豪华。内里陈设素净简洁,最多的便是字画名帖,而宅院内的水榭楼阁,则是雅而不俗,反倒有种大道至简的淳朴。
穆承跟在吴管事后头,穿过前院,绕过园林,在一间池边小阁前停下。
吴管事在门外喊道:“阿郎,陆参军已带到。”
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吧。”
穆承推开门时,周赴正紧紧盯着桌面,眉峰聚起,神情专注。
桌上,是盘战况胶着的棋局。
他拱手行礼:“见过周刺史。”
周赴缓缓抬头,眼中流露精光。
“可曾确定那些人的身份?”
他未明说,但穆承知道他指的是哪些人。
“确定是黑虎营无疑。”穆承从怀中取出半枚黄褐色玉玦,双手呈上,“这是从领头之人身上搜到的。”
周赴拿起残缺的玉玦,明亮烛光下玉玦上刻的猛虎栩栩如生,散发出阴冷凶恶的气息。
他仔细端详片刻,将这至关重要的证物递还给穆承,沉声道:“黑虎营,十年前突然崛起的势力,他们手段残暴狠毒,行事极端,每一个人身上都背负着累累血债。朝廷曾数次派兵追缴,却都无功而返。他们沉寂数年,如今再度现出踪迹,不知所图为何。”
穆承道:“黑虎营出现在此地绝非偶然,下官明白您的顾虑。若真与突厥有所勾连,此番前往北庭必能寻得蛛丝马迹。”
周赴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盯着他,语气颇有深意:“你应当懂得君子务本的道理。”
穆承面不改色地应道:“这是自然,民乃国之根本,下官既食国禄,定事事以百姓、社稷为先。纵使下官只一介白身,为国之心依旧不变。”
“你有数便好。”周赴略作停顿,又问道,“何时启程?”
穆承恭敬回答:“明早。”
“你非池中物,我相信你不会止步于北庭。若有一日你到了长安,希望你还能记住你今日的这番话。”
“多谢刺史提点。”
周赴颔首,目光落在桌上那盘难解难分的棋局上:“可会下棋?”
“下官才识浅薄,略知些入门之道。”
“那便陪我下完这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