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之人耳边断断续续传来细碎的声音,时而愉悦,时而沮丧。
韩君虞只能靠着音调辨出说话之人的情绪,却听不清身侧之人具体在说什么。
越想听清,脑袋越痛。
忽而间,他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韩君虞脑袋抽痛起来:他现在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苦痛间,他感觉到一双手轻柔地揽过了他的肩,缓缓地托着他的脑袋,将他引向枕边。
那动作极轻,极慢,他被妥帖而温柔地对待着。
太舒适了。
又想挣扎。
韩君虞想翻过身去躲开那双手,身体却疼得无法动弹。
想宣泄这样的无能,韩君虞微微张口,下一刻,苦涩的药便顺着唇角,流入了喉咙。
耳边,又传来一声:“真乖。”
口气跟哄孩子一般。
一口一口苦涩的药灌入喉,韩君虞了然:他没有死。
而且,的确是有人在照顾他。
韩君虞正打算睁开眼,身侧之人却猝不及防地捏住了他的脸,在他未反应之际,朝嘴里塞入了什么东西。
甜的味觉,比恐惧,更先抵达心口。
韩君虞在这一苦一吓中清醒过来,手指微微动弹了几下,而后在被褥之下悄然攥紧。
“怎么样?这糖甜么?甜的话,我就要开始换药了。你忍耐一下,一会儿就好。”
韩君虞皱眉:糖甜,和换药,有什么联系么?
下一瞬,被褥毫无预兆地直接被掀开,韩君虞紧攥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还未发作,衣衫又在毫无防备之下,被解开了。
光裸着的胸膛猝然沁入一片凉气,下一瞬,一股温热又湿润的气息,扑浮在了腰腹上。
韩君虞错愕得窒息了三秒,拇指指尖狠狠掐入侧指指节,用疼痛抵抗这种身体本能的颤栗。
若姜九思此刻偏过头来,便能看到昏迷之人,细密的睫毛颤得正厉害。
韩君虞艰难忍耐着温热的指尖在身体上游走,那些从未示人的疤痕被身前之人触得……令他发麻。
口中的糖,慢慢融化在了嘴里,甜蜜得令他几欲作呕。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
也还好,糖,是甜的,没有毒。
身侧之人,也没有敌意。
他可以睁开眼睛了。
姜九思正专心致志地替韩君虞一道一道缠上纱布,全然未注意到韩君虞已经睁开了双眼。
看着涂药涂得越来越匀称,纱布缠得越来越利索,姜九思颇为得意地弯了弯嘴角,唇边的笑意漾开。
这番模样,落在韩君虞眼里,一身红衣恰似红山茶花开,肆意盛放,红得热烈又温柔。
韩君虞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不过此刻眼前之人是在笑,而不是在为他哭。
嘴里的糖彻底化开了,韩君虞开口了:“你是谁?”
声音有些沙哑,嗓子被糖给黏住了。
在韩君虞未开口前,姜九思正一只手托着韩君虞的腰后,另一只手缠绕着纱布,掌心贴在他腰前。
头顶忽地幽怨飘来一句“你是谁”,姜九思直接被吓了一跳,托在韩君虞腰上的手猛地一颤,失了力,一时支撑不住,却也来不及抽手,手掌直接被韩君虞压在了身下。
连带着另一侧,手肘一歪,本就俯趴在韩君虞身上的姜九思,彻底失了平衡,直接一头栽在了韩君虞身上。
鼻子好痛。
虽隔了一层纱布,但活人的体温,还是源源不断传到了姜九思脸上,一瞬间烫红了她的脸。
想装鸵鸟,也该把头埋在沙子里,而不是像个吸人精气的老妖怪,直接埋到精壮男子的腰上!
淡定!
多大点事!
安静了几秒,姜九思僵着脸,从韩君虞身上微微抬起了脸,一本正经地咬着字眼道:“你醒了。”
姜九思说话的语气,故意又重又沉,但眼神却掩饰不住地心虚着,飘得又轻又乱。
左飘右飘,最终还是飘到了韩君虞的脸上。
此刻,韩君虞平躺在床榻上,目光低垂,神情淡漠,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瞧。
尤其是,那张脸上,清晰明白地写着“我不高兴”几个大字。
姜九思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韩君虞不仅醒了,甚至不高兴了。
这副薄怒含恨的模样,活像被轻薄了的烈女,在殉节前势必要求个明白。
即便孱弱,仍是要以冷眼质问毁了自己清白的男子:你是谁?
含着愤怒,含着不解,含着委屈。
似乎问完“你是谁”一句后,下一秒便要壮烈抹脖子。
而且,此刻,她撑着手,半趴在韩君虞身上,下巴离他光裸着的胸腹,不过半掌的距离,两人以暧昧的姿势贴得极近。
姜九思不敢想,韩君虞从这个角度看到的自己,该是多么猥琐,该是多么下流,该是多么无耻。
简直活像以特殊方式吸男人精气,吸到一半被打断施法的变态老妖精。
她和韩君虞一点不熟,没有一点交情。
这几日精心照顾,也多是仗着他昏迷不醒,便自来熟地脱了他衣服,替他换药。
同是男人,做这些,有什么要紧的。
她是在照顾他,又不是在非礼他,有什么可害臊心虚的?
心里,是这样理直气壮想的。
可韩君虞醒了,姜九思便理不直气不壮了。
男人怎么了?
男人也是有尊严的。
就比如楼宇宁,这种极其在意脸面尊严的男子汉大丈夫。
光是撑着把粉色的伞,楼宇宁都觉得这伞是母的,身上跟长了刺一样直往伞外钻。
不过是看到她被绫娘亲了一口,楼宇宁这厮都会露出一副像是自己贞洁被玷污的神情。
若是叫楼宇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既猥琐又下流又无耻的人,扒光了衣服,在身上摸来摸去,即便对方是个男人,恐怕也叫他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