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桌边,试了一下,桌子是土坯垒的。
掀不动。
林晓深吸一口气,开始翻箱倒柜。
这婚不能结。
他得跑。
柜子里空得能跑老鼠,翻了半天,只翻出一把生了锈的旧剪刀。
手刚碰到剪刀。
“吱呀。”
门再次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影,先前那一男一女已经没了踪影,估计是着急着吃席去了。
林晓急忙把剪刀攥在手里,抬起眼,终于看见了他的“瞎眼相公”。
因为来人一袭新郎官打扮。
那人站在门口,逆着门外透进来的光,半张脸隐在暗处。
林晓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惊艳”这个词。
那人穿着一身红色喜服,眉眼清俊,鼻梁挺直。
昏暗的光线下肤色白皙得不像个穷苦人。
他眉眼低垂着,有些无措。
林晓直感叹自己左右5.2的视力不要太好!
那人眼尾有一点微微上挑的弧度。
好看!
这一刻,除了“好看”二字,林晓搜刮不出别的词来形容那男人。
那双眼睛明明是睁着的,瞳孔却没什么焦距。
此刻映着烛火,却像是敛了一捧揉碎的月光。
那极深的黑眼珠此时透着某种说不清的透亮——
哦,瞎的。
林晓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人要是没瞎,他卖身卖艺、砸锅卖铁倒贴钱也嫁!
他就那么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
林晓僵在原地,剪刀下意识往袖子里藏。
似乎听到了细碎的声音,那人微微抬了抬眸。
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恰好对着林晓的方向,眼睑微微颤动,像在辨认什么。
“你……来了?”
许久,他开口,声音温温润润的,像溪水淌过石头。
林晓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果然,连上帝都嫉妒,所以给他关了扇窗。
风从门外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回过神。
然后,他走到桌边,默默用衣袖擦去了刚才那张没能掀动的桌子上那几个突兀的手印。
直到做完一切他才反应过来,没必要。
他家相公是个瞎的。
但那张嫡仙一样的脸……
行吧。
这婚,也不是不能结。
“嗯,来了。”
林晓清了清嗓子,走到床边坐下,“你叫沈清舟?”
沈清舟点点头,扶着门框,慢慢跨过门槛。
他走到桌边,弯下腰伸手去摸。
林晓看见他的手悬在空中,摸了个空。
哦,凳子的位置刚才被他移动了。
沈清舟的手顿了一下,正要往右移,林晓不知道怎么就动了。
他走过去,把凳子又放回了原处。
沈清舟的手再次落下去,这一次,正正好好摸到凳子。
他顿了一下。
“多谢。”
林晓没吭声。
沈清舟坐好后,往他在的方向偏了偏头,像是想“看”清楚他:“你叫……林晓?”
“对。”
林晓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这张脸是真的能打。
就是太瘦了,肩胛骨把喜服都顶出两个尖。
“你……”林晓开口,嗓子有点干,“你能看见我?”
沈清舟摇了摇头。
“听见的,你喘气的声音很急。”
林晓噎了一下。
不太确定对方说真的,还是在打趣他,亦或是在缓解尴尬氛围。
沈清舟转过身来,脸对着林晓的方向。
“今天委屈你了。”
林晓一愣。
沈清舟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往前递了递。
是一块帕子,包着两个温热的馒头,或者说是馍馍。
“还热着,垫一垫。”
林晓低头看着那两个馍馍。
粗粮面,透着热气。
他想起原主的记忆,哥嫂家收了彩礼后,三天里,原主连口冷水都没喝上。
沈清舟举着帕子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催。
林晓不知道自己怎么接过来的。
馍馍确实是热的。
他把馍馍攥在手里,烫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松手,“你眼睛……是完全看不见吗?”
“看得见一点光。”
沈清舟抬手指了指油灯的方向。
“那边有亮,能感觉到,但人站在跟前,就看不清了。”
林晓“哦”了一声,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低下头,咬了一口这三天来的第一口食物。
袖子里那把剪刀硌着他的手腕。
他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年,恋爱都没谈过。
现在突然穿成个哥儿,还直接跳到了洞房环节,实在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清舟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屋里静得只剩风声。
沈清舟听见他吃东西的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慢点吃。”
林晓嚼着馒头,心里乱得很。
馍馍咽下去,胃里暖了一点,此刻,要是再有一碗温水就好了,汤什么的是不敢奢求的。
他咬着第二口,余光不由自主地往沈清舟那边瞟。
那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乖巧得很,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分明,骨相好看。
林晓忽然有点嚼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个馍馍,又看看沈清舟那张月光似的脸。
这人……自己吃了吗?
今天可是他大婚的日子。
外头那三桌寒酸的席面,连点肉星子都没有,谁会想着给他这个瞎子送口热的?
林晓喉结动了动,把馍馍递出去一半。
递到一半又僵住。
他瞎的。
看不见。
林晓把手收回来,清了清嗓子:“你、吃过了吗?”
沈清舟微微偏了偏头。
“吃过了。”他说。
林晓盯着他凹陷下去的颊侧,没信。
“吃的什么?”
沈清舟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哥儿这么问。
“不饿。”
林晓:“……”
行。
破案了。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把手里那半个馍馍三两口塞进嘴里。
有点干,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都疼。
吃完后,林晓重新抬起头,四周都是土坯墙,还有一处墙上的裂缝能伸进一根手指。
冷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一颤一颤的。
沈清舟还是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落了灰的玉像。
林晓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里的剪刀。
跑还是要跑的。
两个馍馍收买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