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青和欧伊法走到甲板上。夜风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浓雾在船舷外翻涌,像一堵没有尽头的白墙。他们抬头向上看啊,煤油灯的光从船长室窗户透出来,在甲板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欧伊法靠着船舷,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着,只是叼在嘴里。他的目光还时不时往船长室的方向瞟,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别看了。”裴晏青说。
“我没看。”欧伊法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对着海面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欧勒伽那小子明天醒了之后,还敢不敢见塔尔法。”
裴晏青没有接话茬。反倒是瞅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我也不知道啊,只是这个动作格外熟悉。”欧伊法摇头,这怕不是剧本的人物形象吧?他的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叫嚣。
裴晏青没理他,自顾自地看向海面。
夜风拂过,卷起了海浪,拍击着海岸。海面上连一艘帆船都没有穿梭而过,海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露出了白色的鱼肚白。
这片海,只有他们一条船。
他站在甲板中央,仰头看天。浓雾遮住了月亮,但云层深处有一团模糊的光晕,那是月亮的位置。他忽然想起那张纸上的字:“她在祭拜月亮”。
“祭拜月亮。”裴晏青喃喃。
“什么?”
“欧德写的,海妖在祭拜月亮。”裴晏青转过头,“如果祭拜月亮是仪式,那仪式一定有祭品。祭品是……”
话音未落,海面炸开了。
一条人鱼从船舷左侧的海水中腾空而起。月光透过浓雾,勉强照出她的轮廓。她的上半身是女人,湿漉漉的长发贴着苍白的皮肤,手臂修长,手指间有半透明的蹼。下半身是鱼尾,青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起光泽,尾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跃得很高,高到裴晏青能看清她的脸。
那张脸很美。美得不像是活人。她的眼睛是月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被海水打磨了千年的珍珠。她闭着嘴,但裴晏青觉得她在唱歌,因为她的喉咙在震动。
她越过甲板上空,从左侧船舷跃到右侧,落进海里,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裴晏青僵在原地。欧伊法嘴里的烟掉了,落在甲板上,滚了两圈。
“那、那个是……”事情发生得过于突兀,欧伊法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紧接着,歌声停了。那首哀婉绵长的歌谣,像被人掐断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浓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海面开始起伏,船身随之摇晃,越来越剧烈。
「人鱼跃过甲板,歌声停止。但这只是开始。童谣的旋律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替换了。裴晏青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古老的颂歌,他曾经在某本航海古籍上读到过。」
裴晏青的嘴唇动了动,那些诗句不由自主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海底打捞出来,一句一句地涌出。
“深海之主,持三叉戟的君王……”
欧伊法扭头看他:“你在念什么?”
裴晏青没有回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深海之主,持三叉戟的君王。你以怒涛撼动大地,以暗流统御万疆。”
“在你身侧,鳍翼的族裔环绕游弋,它们以敏捷的尾摆跃出水面,追逐月光的轨迹。”
“长鼻的猎手,鬃毛如针竖立。”
“迅捷的逐浪者,生来便通晓音律。”
“鲛人跃过碧波,如琴弦上跳动的音符。”
“涅柔斯的女儿们从浪花中升起,安菲特里忒的子孙,在海藻间嬉戏。”
“是它们驮着我,从西西里的浪尖走过,
穿过涅柔斯的平原,犁开无人踏足的道路,将我送到忒那戎的海角。”
“那时,狡诈的船夫将我抛入紫色的波涛,空心船远去,留下我与深渊对望。”
裴晏青的声音落下。甲板上安静得可怕。
然后,海面炸了。
滔天巨浪从浓雾的深处涌起,像一面黑色的墙壁,足足有桅杆那么高。船身被猛地抛起来,裴晏青抓住船舷才没有摔倒,欧伊法直接滚到了甲板上,后脑勺磕在木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fuck!”欧伊法暗骂了一半,海水已经砸了下来。
冰冷的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把两个人浇得透湿。船身剧烈地倾斜,甲板上的木桶、绳索、备用帆布全部滑向一侧。
裴晏青死死抓着船舷,他的耳朵里灌满了海水的轰鸣,但在那轰鸣之下,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歌声又响了。
第二道巨浪从浓雾中升起。比第一道更高,更猛。船身被抛向浪尖,然后重重地砸下来,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裴晏青回头看了一眼船长室。灯还亮着。塔尔法和欧勒伽还在里面。
“得把他们叫出来。”裴晏青说。
欧伊法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踉跄着往船长室跑。裴晏青跟在后面,两个人撞开船长室的门,里面的景象和刚才差不多,塔尔法依旧抱着欧勒伽,只是两个人的身上都湿透了,海水从破了的舷窗灌进来。
“走!”裴晏青喊,“上甲板!”
塔尔法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抱起欧勒伽,跟着裴晏青冲出船长室。四个人刚到甲板上,第三道巨浪就砸了下来。
这一次,船身没有扛住。
一声巨响从船底传来,像是龙骨断裂的声音。整艘船猛地一震,然后开始倾斜。裴晏青抓住一根缆绳,海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看见欧伊法抓着另一根缆绳,看见塔尔法把欧勒伽扛在肩上,一只手死死抓着桅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