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雎走进行政楼的时候,裴晏青没有跟进去。
“你在外面等。”余雎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代理院长那里我一个人去就行。”
裴晏青本想说什么,但余雎已经推门进去了。门在他面前合上,发出闷响。裴晏青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两秒,然后退后半步,靠在门边的墙上。
行政楼的走廊很安静。这一层是院长的专属办公区,代理院长接手索拉里斯院长的工作之后,一直在这里办公。平日里没什么人走动,裴晏青靠着墙,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抽象画上。画是冷色调的,线条凌乱,他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门板很厚,隔音不错,但裴晏青的耳朵贴着墙面的时候,还是能隐约捕捉到里面的声音。他不想偷听的,但走廊里实在太安静了,而那扇门又离他太近了。
余雎的声音先传出来,在陈述着什么。裴晏青能分辨出几个词,云塔、支线管道、水质数据。他在汇报今天的发现,语气很公事公办,像是准备已久的汇报。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音色偏冷,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轻重拿捏得刚刚好。裴晏青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从容的压迫感,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别人认真听她说话。
这就是希勒伯斯黑。
裴晏青靠在墙上没有动。他听见余雎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打断了。然后是几秒的沉默。再然后,余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次语调比之前低了些,语速也快了些。裴晏青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他能听出余雎在解释什么,或者说,在应对什么。
他偏了偏头,耳朵又贴近墙面几分。
这次他听清了一句话,是希勒伯斯黑说的,他能从对方的声音里头听出笑意:“你是在替那个年轻人说话?”
余雎的回答很短。裴晏青只捕捉到“不是”两个字,后面的被一阵翻动纸页的声音盖过去了。
裴晏青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直起身,不再贴着墙,改为老老实实地靠着。他盯着对面的画,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搓着。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门开了。
余雎从里面走出来,反手带上门。他的表情和进去时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裴晏青注意到他的肩膀比进去时松了一些,后颈那条发带的位置也重新调整过了。
余雎看见他靠在墙上,脚步顿了一下。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他问。
裴晏青点头,从墙上直起身来。“怎么样?”
“授权拿到了。”余雎把手里的终端抬了一下,屏幕上有一行新跳出来的权限通知,“代理院长同意我们进入云塔底部的隐藏隔间,时间限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由她的人现场监督。”
“她的人?”裴晏青问。
“对。她会安排一个监察员跟着,全程记录。”余雎把终端收起来,“我争取到了两个进入名额,你和我。欧伊法则在外面等。”
裴晏青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先走。裴晏青看着余雎的脸,想从那副平静的表情里找出点什么。但余雎的琥珀色眼睛很干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辛苦了。”余雎忽然说。
裴晏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余雎会来这么一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候……
他的肚子叫了。
很响。
在安静的走廊里,那一声咕噜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胃里打了一声闷雷。
裴晏青的脸僵住了。
余雎的表情也在原地僵了一瞬。他的视线从裴晏青的脸移到他的腹部,又移回来,嘴角有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压下去的弧度。
“你早上没吃东西。”余雎说。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裴晏青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鞋跟敲在地面上,节奏稳定。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过去。
走廊的灯光从尽头铺过来,一个女人的身影从拐角处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礼服,裙摆垂至脚踝,剪裁利落,肩膀上松松地搭着一件黑色长外套,外套半脱,搭在肩头,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退下来。红色微卷长发从肩头垂落,发尾卷曲的弧度慵懒,却在头顶被精心盘成一个玫瑰花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矜贵。
她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凤眼微挑,眼尾拉出一道冷而长的弧度。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榴石,透亮,却看不出温度。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能和那件白色礼服融为一体,只有红发和红眸在冷光灯下格外醒目。
手上戴着黑色的长皮手套,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每一下都落在节拍上。
希勒伯斯黑。
她走过来的速度不快,半搭在肩头的外套随着动作晃动,却始终没有滑落。她的目光先落在余雎身上,停了一瞬,凤眼微敛,然后移到裴晏青身上。
“沸波家主。”她开口,声音和裴晏青在门后听见的一样,偏冷,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年轻人?”
余雎欠身:“代理院长。”
希勒伯斯黑没有回应他的礼节。她站在两个人面前,猩红色的瞳孔平静地打量着裴晏青。
“裴晏青。”她说,没有任何疑问,仿佛她早就知道这个名字,“星航院本届毕业生,全域治理风雪工程的核心参与者之一。叶卡捷琳娜大帝亲自批示过你的档案。”
裴晏青站在原地,第一次面对威慑力强大的上位者,他的后背绷紧,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希勒伯斯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他颈侧的高领上。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极短的一瞬,凤眼的尾端一动,短到裴晏青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明天九点。”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余雎。手套包裹的手指抬了一下,将肩头那件快要滑落的外套重新搭稳,“我的监察员会准时到云塔,你们只有两个小时。”
余雎点头:“明白。”
希勒伯斯黑没有立刻走。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侧过身,凤眼微挑,猩红色的瞳孔越过余雎,落在裴晏青身上又停了一瞬。
“这个时间点,食堂还没开餐。”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很清楚,“楼下有一间私人餐厅,我让人备了些东西。”
余雎没有立刻回答。裴晏青能感觉到他身侧的气息绷了一下,难说,是不是连余雎这个家伙都在害怕这个女人。但余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代理院长费心了。”余雎说,“不过我们……”
“你们两个人。”希勒伯斯黑打断了他,没有商量的余地,也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一个早就做好的安排,只是顺口告知一声,“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