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不用担心。我将信偷偷藏在鞋底,这才终于带了出去,寻了靠谱的人替娘子送信。”
“碧珠,你现在也该明白了吧,我根本就不是你们主人的妻。这么多年,他把我囚禁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什么。说实话多少有些难过呢。咳咳。”
“你我主仆一场,如今我也快要走了,也是该给你安排个好去处了。”
“碧珠,夫人,我不走,我走了,别的人不一定能用心待你。”
我笑了:“你不必觉得愧疚,这件事和你无关。我觉得,他应该能看在我曾和他师徒一场的份上,好好待你。”
“对了,前些日子有位苏瑞的点名要见你,被门卫赶出去了。我上前去要过他的地址,他说他这段时间都在京都做生意。老爷当时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你来着。我去找他,他说不定能救你出去。”
我拦住了她,救我出去?他一个凡夫俗子,怎么有能力救我出去,郑玄成真是高看我了。
不过我倒想知道苏瑾的情况,你叫他过来,我问他几句。让他帮我带几句话给苏瑾也好。倘若我死了,便再也见不到她了,留两句话跟她道别也好。
苏二哥找来的时候,我刚大病初愈能起床了。
我正想问他苏瑾回去的情况。只见他瘦了一大圈,胡子也未剃干净,神色憔悴。
“那年你们出了事,我在家乡等消息等了好久,又在京城寻了好久。前几个月才从你们以前的道友胡不周那打听到,说你有可能在这里。前些日子,你送给苏瑾的信我收到了,这才确定你还在京都。”
胡不周自从被流放后便成了游侠,到处宣扬当年太子和众位道友死的冤屈,民间都道太子兄弟三人死的冤。
苏二哥沧桑着一张脸苦笑:“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和苏瑾一同没了。直到看到你的信,你说你大概率也活不了多久了,我想着你没有亲人,过来给你收尸的。”
“什么?苏瑾没了?我不是派人送她回乡了吗?”我捂着胸口,不敢相信。
二哥很是伤感,带着几分嘲弄:“是啊,你们任务失败了,她就被处决了,回来的是她的尸首和一大箱银子,罗家是她婆家,也受了牵连,被满门抄斩了。你怎么不知道?”
这时郑玄成急匆匆从外面赶回来,看到苏二哥,原本急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苏二哥看见郑玄成这张熟悉的脸,吓得语无伦次:“你?你不是,不是……”
最后碧珠在郑玄成的示意下,将他带走了。
“为什么苏瑾会被抓住,我明明就早几日送她离开了?”我质问他。
郑玄成:“她没有离开,一直躲在京城附近等你消息。你们阵法被破之前,她就已经被人抓住了。”
“为什么要处决她,她并不是主犯,我才是?你为什么不救她?”我抓着他的双臂。
郑玄成:“她,她是主动请死的。她说所有人都知道,主事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道姑。”
我:“所以,你让她替我而死了?”
郑玄成哽咽道:“她的尸首我已偷偷收殓好,遣人运送回乡了。她说她要葬在十七岁那年,和你一同看过长河落日的那个山头。与你一同游历山水的那几年,是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郑玄成:“小白,苏瑾她,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听到此处,我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一股热流冲出喉咙,吐了一口鲜血出来。此前好了又坏,坏了又好的身子,在连番打击之下,再也支撑不住了。
来来往往来了好多人围在我床边,有人给我施针,有人翻开我的眼皮探寻,有人喂我吃药……
我修得了上善若水,却解不了这人间苦。心怀慈悲是我,束手无策是我,欲渡众生是我,自身难渡也是我。
幽冥之中,终是负此良友。
我躺在病榻上,再不肯喝他喂的药,那是穿肠毒药又如何,如今我油尽灯枯,无需外力相助,也能如他所愿了。
我手里不停地摩挲着苏瑾亲自为我绣的香囊,意识半是清醒半是模糊:“苏瑾死了,大家都死了!他们守住了道义,而我没有!该死的人应该是我!”
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句话也没和我说。我心里还是希望弥留之际,他能编编谎话骗骗我,跟我说他其实想要我留下,哪怕让我带着一点点希望走也好,可他没有。
我用余光看见他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看不清他是否眼里有含着泪。这个将我亲手抚养长大和我关系最密切的人,如今却让我十分陌生。
往事一幕幕在我脑海里重演。
他杀了那些无辜的道友,让苏瑾替我而死,他强行夺走了我的清白,又往我药里下毒要杀我。
我本该恨他,可他亲手抚养我长大,教我安身立命的本领,一路呵护着我保护着我,乱石阵中,为了护我而惨死,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也好,这辈子,我和他,两清了,来世,再也不用相见了。
“他杀了好多人,好多人,我和他,永远都跨不过去了!他侵犯了我,夺了我的自由。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
“师父,师父,他是我师父,我不能怨他!他是我师父,我不能怨他!”最后,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如果还有来生,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太痛了,如果爱一个人,是这么痛的代价,那我情愿不要了。
终究还是辜负了苏瑾的牺牲,我死在了那个冬天,那年冬天很冷很冷,天地间一片缟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