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使团没待几日便启程回去了。
哈丹离开大齐时,脸色铁青。三题被破,当众求婚被拒,动手又被孟砚之按得动弹不得,每一桩都像是刻在他骨头上的羞辱。回到北狄后,他跪在父王阿拉坦面前,将自己在京城受的一切屈辱一五一十地说了。
阿拉坦只有这一个儿子,听完震怒不已。
前几日那个吕先生派人送来密信,劝他出兵大齐时,他还在犹豫。可如今儿子受了这样的折辱,他再无迟疑。吕先生的信写得很清楚:雍城城防图已送到,大齐如今没有能征善战的武将,年轻一代更无一人成气候。只要拿下雍城,便打开了南下的门户。
阿拉坦看完信,将计划说给哈丹听。哈丹捏紧拳头,当场请命挂帅出征,扬言打到京城时,一定要亲手杀了孟砚之。
阿拉坦给吕先生回了信。吕先生接到回信后,立刻让潜伏在雍城的细作送出城防图。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雍城百姓大多已经睡下。
城外忽然火光冲天,北狄军策马而来,蹄声如雷。城上守军看见远处火把如长龙般朝城门涌来,连忙敲锣大喊:“敌军来袭!敌军来袭!”
可他们不知道,城中细作早已等候多时。
北狄军冲到城下时,侧门从里面被打开。与此同时,另一队北狄兵借着城防图上标出的薄弱处攀上城墙,守军仓促应战,阵脚大乱。城中粮道与传令也被提前破坏,各处营寨无法互相呼应。北狄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守城士兵点燃信号弹,拼死阻拦,却寡不敌众,相继战死。
雍城军营见到信号弹,迅速整装出营,与北狄军在城中厮杀。镇守雍城的武威将军萧昌义一马当先,手中大刀斩敌无数,杀得北狄军前锋连连后退。可北狄人早就知晓城防布局,知道哪条街是驻军必经之路,知道哪处城墙最薄弱。更致命的是,大齐军队里有细作。
萧昌义正杀得兴起时,身边一名副将忽然阵前倒戈,一刀刺入他的后腰。
萧昌义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那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副将,眼中的震惊还未散去,人已经跪倒在地。
萧广宴正在不远处与北狄军厮杀,眼角余光瞥见父亲倒下,目眦欲裂。他不顾一切地策马冲杀过来,一刀斩了那名副将,翻身下马扶住父亲。
萧昌义已经不行了。后腰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如注。他抓住儿子的手,气息微弱地叮嘱:“快走……雍城守不住了……离开这里……去朔州……等朝廷应援……再杀回来……”
萧广宴含泪点头,将父亲放下,翻身上马,带着残余部下拼命突围。他一路冲杀,浑身是血,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冲出雍城。北狄人没有追,他们正忙着占领这座城。萧广宴跑到城外高坡上,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满天的雍城,攥紧缰绳,含泪策马离去。
军报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时,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他拆开军报,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雍城失守,武威将军萧昌义战死,北狄军已占领雍城。
皇帝握着军报的手微微发抖,两眼猩红,当即传旨,连夜召朝中重臣入宫议事。
左相第一个赶到。他看完军报,面色沉重,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当务之急是尽快选出合适的将军。北狄人在雍城稍作休整,必定会继续攻进其他州府。武威将军战死,临近州府也没有能担此任的将才。若不早派兵增援,恐怕失去的会更多。”
皇帝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可大齐现下真的没有能将了。他想了一圈,竟想不出派谁去能稳住局面。
次日早朝,皇帝将雍城失守的消息当朝宣布。满殿文武面色凝重,无一人敢先开口。皇帝让大家推举能胜任的人选,可每说出一个名字,都有人站出来反对,不是年纪大了,就是战场经验尚浅。
有人提到萧广宴,说他从小在军营磨炼,可关键时刻兵败,弃城而逃。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低声附和。
皇帝听着这些人争来争去,脸色越来越沉,终于震怒:“出了事,没一个有用了?什么主意都出不了!”
众臣被骂得噤声,随即开始找背锅的人。有人站出来指责孟砚之,说她在宫宴上让北狄人难堪,才招来此祸。附和者竟不少。
孟砚之站在班列中,一言不发。
她觉得可笑。若父亲和哥哥还在,定会请战击退北狄。可如今,竟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
她对那些指责充耳不闻,只是安静地站着。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孟砚之这个人可不可用?他知道她会些武功,但到什么程度却不知。她毕竟是文臣,战场不是儿戏。若用错了人,对大齐便是毁灭性的打击。可若让她做军师,也得有可用的将帅,所以选将仍是关键。
众臣还在争论。这时有人提议,北狄王子看上了昭阳公主,若答应和亲,便可止战,避免伤亡。
孟砚之的眉头猛地皱起。
她厉声呵斥说话那人:“出了事便嫁一个女子出去,那还要边军做什么?诸位争论半日,无一人敢请战,反倒推公主去替你们挡刀。谁敢保证嫁了公主便能止战?北狄今日能以和亲为名退兵,明日便能以岁币、割地相逼。到那时,难道还要再嫁一个?”
她的声音压得很稳,却字字如刀:“北狄若真为和亲而来,何以先破雍城?可见和亲不过缓兵之计。朝廷若以女子换太平,便是告诉天下,大齐可欺。天下士民若知遇敌先嫁公主,何以服众?”
殿中一时寂静。
皇帝看着孟砚之,果然,只有昭阳才能牵动她的情绪。
孟砚之的话无法反驳。他若有办法,也不会想让昭阳和亲。可他也想看看,孟砚之为昭阳,能做到什么程度。
众人被孟砚之说的面上无光。主张和亲的人不服气,站出来道:“孟大人说话不腰疼。好听的话谁不会说?现在无合适的将领可用,话说得再漂亮有什么用?”
孟砚之看着那人,声音沉了几分:“大齐并非无将,只是诸公平日不用、不养、不信。今日雍城一失,才惊觉无人可用,难道不该问一问,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孟砚之这是拐着弯在指责他。
皇帝看着孟砚之道:“现下武将没人有把握击退北狄,武威将军战死,其他将领更没把握。嫁昭阳去和亲,是不得已的办法。即便几年后北狄人又攻来,但这几年的时间也够大齐培养可用的将才了。”
孟砚之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她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