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里，昭阳正坐在书房中。

她听泽兰说完了朝堂上发生的事，雍城失守，萧昌义战死，北狄军南下，朝中无人可用，有人提议和亲，孟砚之站出来呵斥，较场上连败武将，被授帅印出征。泽兰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一个字说得重了，惹得公主伤心。

这些消息并非她亲眼所见，而是从宫人、内侍的只言片语里拼凑来的。可越是零碎，越叫人心里发沉。

昭阳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泽兰站在一旁，也不敢说话，心里替公主感到不值。朝堂上那些人，平时里对公主恭恭敬敬，到了危急关头，竟然第一个想到的是把殿下嫁出去换太平。而孟砚之，那个平日里话不多、看着冷冷清清的人，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些主张和亲的人骂得哑口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昭阳才放下茶盏，开口了：“准备一下，晚上本宫要去找孟砚之。”

泽兰看了公主一眼，没有说“这不合适”，也没有说“天色太晚了”。她只是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出去安排了。

晚间，孟砚之正在书房里清点行装，听见陆商来报说公主来了，微微一愣，连忙起身迎了出去。昭阳站在院中，披着一件深色斗篷，泽兰跟在身后。孟砚之把她引进了书房，关上门，才问：“昭阳，你怎么来了？”

昭阳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都要出征了，我还不能来吗？”

孟砚之听她这样说，笑着道：“我是想着明天去找你的。没想到昭阳先来了。你当然能来。”她说着，拉着昭阳的手，在椅子上坐下。

昭阳看着孟砚之，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想说“不要去”，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想说“谢谢你”，可这两个字太轻了，配不上孟砚之为她做的事。

孟砚之见昭阳这个样子，先开了口：“昭阳，不要担心。我会平安归来的。和亲的事，也不会发生。你安心等我回来。”她顿了顿，又道，“战事的事，你也不必过虑。我已经和左相说过了，他会盯着京城这边的动静。即便不能完全倚仗，有他在，总比无人照应强。”

昭阳看着孟砚之，眼泪忽然有些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对皇帝的失望，对自己处境的无奈，还有孟砚之对她的付出，孟砚之什么都是为她着想。明明上战场是最危险的事，可孟砚之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还去找了左相，替她把京城的后顾之忧也安排好了。

孟砚之见昭阳哭了，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昭阳，不要哭。我不会有事的。我多厉害你不是知道吗？我今日在较场把那些武将都打败了。”

昭阳看着她那副又担心又慌张、还想逗自己开心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知道你厉害啦。你一定不要骗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孟砚之连忙点头，认认真真地保证：“一定。我保证。”

昭阳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孟砚之便带着她到院子里透透气。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看着头顶的月亮。夏初的月亮清冷而明亮，像一轮银盘挂在瓦蓝的夜空中，将院中的一切照得清清朗朗。

孟砚之道：“我小时候，一直想着有一天能上战场，和父亲兄长一样当一位将军。那时候也不爱读书，只想着打仗。”

昭阳有些好笑地道：“不爱读书，却成了状元？”

孟砚之道：“逼不得已成了状元，当了文臣。从没想过会有上战场的一天。可是没想到，还有当元帅的一天。”

昭阳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那个在护国寺后山上拉着她的手、信誓旦旦说要当将军的小女孩，想起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她轻声道：“还记得在后山读话本子时你说过的话吗？”

孟砚之看着天上的月亮，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当然记得。我说过，不会让你和亲，会当上将军，把外族人全打跑，会保护你的。”

昭阳轻笑了一声：“是啊。没想到真的有这么一天。”

她说完，靠在了孟砚之的肩上。孟砚之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浮起了笑意。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昭阳靠着自己。两个人静静地坐在廊下，看着月亮从檐角慢慢移过去，谁也没有再说话。

坐了一会儿，孟砚之从怀里取出那枚玉，放在昭阳手心里：“这个给你。”

昭阳看着掌心里那块残破的玉，曾经孟砚之也给过她一块，可后来被太子扔掉了。她握着那枚玉，低声道：“对不起，上次你送我的那块玉，被我弄丢了。”

孟砚之摇了摇头：“没关系。这块你收好。”

昭阳将玉攥在手心里，抬起头来，看着孟砚之的眼睛，认真地道：“这次我一定不会再弄丢它了。”

孟砚之笑道：“好。”

她迟疑了一会儿，忽然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昭阳……你曾经说过，再见面便告诉我你的名字。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昭阳听到这句话，微微失神了一瞬。她看着孟砚之那双眼睛里带着期待又带着忐忑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女孩拉着她的手，歪着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那时候没有说，只说“下次再告诉你”。可后来，再也没有下次了。

孟砚之见昭阳没有立刻回答，以为她拒绝了，眼神里的光微微暗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在意的宽慰：“没关系。等什么时候昭阳想说了，再告诉我也可以。我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