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之后,黑气尽散。
一点纯净柔和的白光,在冰棺上方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个穿着朴素布裙的少女身影。
正是记忆中的张小姐。
她双眼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对着虞昭昭,露出了一个释然又悲伤的浅浅笑容。
她朝着虞昭昭,盈盈一拜,声音哽咽,却清晰。
“谢谢您……让我解脱。”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
她望向密室入口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请告诉我爹爹……我……不恨他了。”
虞昭昭点了点头。
“……好。”
得到承诺,那白光凝聚的身影,彻底放松下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住她,也最终解救她的冰冷密室,身影渐渐变淡,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轻盈地向上飘散,最终彻底融入虚空,了无痕迹。
密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长明灯幽蓝的火苗还在跳动。
冰棺中的身躯,也逐渐消散掉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白光少女消散的最后一瞬,一点微弱的几乎与光点融为一体的暗红色碎芒,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虞昭昭腕间那根红线上,一闪即逝。
密室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直到虞昭昭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开口,才打破了那份沉重。
“……事情,算是了结了吧。我们是不是该出去,跟那位张员外,好好聊聊?”
江映雪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一行人沉默地离开了密室。
……
张府大厅。
气氛比密室还要凝固。
张员外瘫坐在太师椅里,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连最初的恐惧和狡辩都做不出来了。
虞昭昭坐在他对面,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复杂情绪。
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
“张员外,你的女儿,张小姐,不是无缘无故消失的。”
张员外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和妖魔做了交易。”
虞昭昭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用你亲生女儿的躯体和魂魄,换你张家的泼天富贵,对吗?”
张员外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像是想否认,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塌下了肩膀。
“你知道吗?”
虞昭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个放风筝的明媚少女。
“你女儿的记忆碎片里,最清晰的,是以前那个会陪她在草地上跑,看她放风筝的爹爹。她大概到死都在想,那个爹爹怎么就变成后来这样了呢?”
她顿了顿,感觉喉咙发紧。
“可是,就在刚才她魂飞魄散,彻底消失之前,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虞昭昭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力气才说出来。
“她说,‘我不恨他了’。”
“她爱你。因为你是她爹。她相信你这么做,或许有你自己的理由。”
“哈……”
虞昭昭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冷笑的气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股奇怪的情绪撑炸了。
“你的贪心!你的虚荣!你的鬼迷心窍!”
她指着张员外,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不仅让你女儿永远回不来了!还让青州那么多无辜的人丢了性命!他们的家人呢?他们呢?!”
“你欠所有人一个交代!一个道歉!不,道歉有屁用!你……”
她说不下去了。
一种更深的,混杂着对命运无常的无力感,和对人性之恶的寒意,涌了上来。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虞昭昭最后狠狠瞪了面如土色的张员外一眼,转身,几乎是有些仓皇地冲出了张府大厅。
身后,隐约传来张员外终于崩溃的嚎哭声。
但那哭声听起来,虚伪又刺耳。
……
虞昭昭独自一人回到了驿站,径直上楼,冲进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
她没点灯,也没换衣服,就那么直接扑到床上,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黑暗和密闭的空间带来了些许安全感。
细微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声,终于断断续续地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她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张小姐哭,为青州枉死的百姓哭,也为自己心里那份无处安放的难受和迷茫哭。
肥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枕边。
它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它用小脑袋顶了顶被子,找到一条缝隙,然后努力钻了进去。
黑暗中,它感觉到虞昭昭脸上的湿意,便低下头,用自己毛茸茸的头顶,一下一下,笨拙又轻柔地,去蹭她脸上的泪痕。
那触感软乎乎的,带着一点鸟类干净的绒毛气息。
虞昭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疲惫而均匀的呼吸声。
她哭着睡着了。
肥啾这才从被子里钻出来,甩了甩有点乱的羽毛。
它轻轻跳过去,把自己团成一个暖烘烘的蓝色毛球,小心翼翼地窝在虞昭昭的脖颈旁边,蹭了蹭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