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昭愣了一下。
“陪我逛逛。”
他下巴朝不远处隐约传来喧闹声的街道方向扬了扬。
“据说妖患一除,青州的夜市又热闹起来了。”
虞昭昭本想说“我心情不好不想去”,可看着他那双映着微光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算了,闷在房间里也是胡思乱想。
“……好。”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了逐渐恢复生气的青州夜市。
街道两旁,摊位鳞次栉比,卖糖人的、捏面人的、煮馄饨的、卖各色小玩意的……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鲜活气息。
路过一个卖灯笼的小摊时,季无咎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挂满了各种形状的纸灯,兔子、鲤鱼、莲花……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下一只胖乎乎耳朵支棱着的兔子灯,塞进了虞昭昭手里。
“拿着。”
他付了钱,语气自然。
虞昭昭提着那盏暖融融的兔子灯,橘黄的光晕映亮了她小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季无咎走在她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状似随意地问。
“还在想张府的事?”
虞昭昭看着手中晃动的灯火,又望向远处更璀璨的灯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
季无咎也没追问,只是带着她,穿过热闹的街市,不知不觉走到了相对安静的青州河畔。
河水在月光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碎光,静静流淌。
两人站在河边,听着哗哗的水声。
夜风带着水汽,吹散了夏夜的闷热,也似乎吹开了虞昭昭心里一些堵塞的东西。
她盯着河面上一片随波逐流的花瓣,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水声盖过。
“你说一个人,为了自己的欲望,就能毫不犹豫地舍弃掉原本最重要的东西,这样,值得吗?”
她问的是张员外,似乎又不全是。
身旁的季无咎,身形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
夜风吹动他的发丝和的衣角,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欲望啊……”
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人就逃不开的东西。为了得到想要的,舍弃已有的,甚至是最珍贵的。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他侧过脸,面具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无一例外的宿命。”
虞昭昭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这句话冰了一下。
季无咎却已经转回了头,看向河面,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夜深了,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虞昭昭手中那盏兔子灯,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地洒下温暖却孤独的光晕。
回到驿站房门口,季无咎停下脚步,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身影便如融入夜色消失了。
虞昭昭独自回到房间,关上门,将兔子灯放在桌上。
暖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桌面。
她坐在灯影里,回想着季无咎最后那句话。
无一例外的宿命。
所以,张员外是,那些被欲望吞噬的人是,那妖魔是。
甚至,她,季珩,他们所有人,都在这名为欲望或执念的洪流里挣扎吗?
她以为自己在替张小姐难过,在为人性的丑恶愤怒。
可或许,她更深的恐惧在于,她看到了某种冰冷的规律,而她和她在意的人,似乎也身陷其中。
虞昭昭缓缓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桌上的兔子灯,火光忽然极其微弱地跳跃闪烁了一下,灯影在墙上短暂地扭曲,映出了一个类似于狐狸侧影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