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珠转了转,落在季珩脸上。
大婚?
和死人怎么大婚?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没有问出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念初走的那天早上,孟安时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处。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桂花开了满树。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也许他等的一直都是同一个结果。
等沈念初回来,等她笑着推开门说“我回来了”,等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他面前。
等不到的。
他知道等不到。
但他还是想等。
等不到她活着回来,那就等她以另一种方式。
成为他的妻。
虞昭昭刚准备起身,就被季珩按到了床上。
“穿鞋。”
虞昭昭乖乖地伸出脚。
脚背上是青紫的瘀痕和细碎的伤口,脚趾冻得有些发红。
季珩蹲下身,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拿起鞋,慢慢仔细地给她穿上。
虞昭昭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看着他指节分明的手捏着她的鞋带,看着他将系带系成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青州的驿站里,她鞋带散了,蹲下来系,系了半天系了个死结。
他路过,看了一眼,也蹲下来,三两下帮她解开,重新系好,然后起身走开,什么话都没说。
那是他第一次帮她穿鞋。
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
“好了。”季珩站起身,看着她。
虞昭昭也看着他。窗外的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柔光。
他眼底青黑,下巴有青色的胡茬,衣袍皱巴巴的,不知道守了她多久。
虞昭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走吧。去参加念初的婚礼。”
……
真的到达举行婚礼的地方时,虞昭昭只觉得心中震撼。
很大的排场。
红绸从山门一路铺到正殿,缠遍了每一根柱子,挂满了每一道横梁。
灯笼是新的,蜡烛是新的,连脚下踩的地毡都是新的,红得发烫,红得刺眼,红得像要把整个逍遥宗都染进这一种颜色里。
十里红妆。
她只在话本里读到过这个词,觉得夸张。现在她只觉得一点都不夸张了。
真的有人愿意倾尽所有,只为了给心上人一场配得上她的婚礼。
哪怕那个人看不到了。
整个逍遥宗是铺天盖地的红。
虞昭昭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她熟悉的人。
江映雪站在殿内,正在和执事弟子低声交代着什么,语气平静,神色从容,但眼眶却红通通的。苏锦书站在廊下,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正殿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她冲他们微微颔首。江映雪看到了,也微微点了点头。苏锦书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唇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孟安时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
虞昭昭从未见过他穿红色。
他永远是素白的或是淡青的,像是怕任何浓烈的颜色都会压垮他那副单薄的身板。
但今天他穿了红色,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到几乎没有血色。
他手里端着沈念初的遗像。
画上的沈念初穿着大红嫁衣,眉目含笑,鲜活得像下一秒就会从画里跳出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来娶我啦小病秧子!”
虞昭昭看着那张画,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孟安时走在众长老面前,站定。背脊挺得笔直。
他举起手,立誓。
“我,逍遥宗弟子孟安时,在此立誓。今日与沈念初结为夫妻,白首相依,不离不弃。”
台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无非都是觉得孟安时疯了的。
他同沈念初只有今日这场婚礼,二人甚至没有在三生石上刻上彼此的名字。
没有天道见证,没有神明认可。
过了今天,她还是她,他还是他。
倘若沈念初真的有转世,那她也只会是别人的妻子。
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她不会再记得他。
不会有前世今生的续缘,不会有苍天不负有情人的美谈。
她会有新的人生,新的爱人。
而孟安时守着的,不过一句空壳罢了。
他真的疯了。
虞昭昭站在那里,看着孟安时端端正正地将沈念初的遗像放在主位上。
他退后一步,对着画像深深鞠了一躬。
风吹过正殿,将红绸吹得轻轻晃动。烛火跳了跳,在沈念初含笑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虞昭昭闭上眼睛。
不愿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