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斑斑铜制的锁,比虞昭昭的手掌大不了多少。
锁身上刻着花纹,像是并蒂莲,又像是交缠的藤蔓,被锈蚀了大半,只剩几道模糊的线条还能辨认。
它半埋在淤泥里,锁梁微微翘起。
虞昭昭蹲下身,伸出手想要碰它。
“别动。”季珩拉住她的手腕。
虞昭昭抬头看他。
他下颌线绷着,桃花眼微微眯起,盯着那把锁,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炸开的东西。
“它身上有东西。”他说,“活的。”
虞昭昭收回手,改用灵识去探。
灵识触碰到锁身的瞬间她看到了一双手。
修长的,苍白的,指节分明的,交握在一起。
顺着那双手往上,是两个人的轮廓。
一男一女,看不清脸。
但有很明显的执念。
“你们是谁?”虞昭昭开口,声音在气罩里回荡。
没有回答。
那双手消失了,那两个人的轮廓也消失了,灵识探到的只有冷冰冰的铜锁。
虞昭昭和季珩对视一眼。
“先上去。”季珩说。
虞昭昭点点头。
两人转身,向水面游去。
游了没多远,虞昭昭觉得脚腕一紧,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
她低头,看到一根细细的泛着暗红色光晕的丝线,从河底的方向延伸上来,缠住了她的脚腕。
季珩也停住了。
他的脚腕上,也缠着同样的丝线。
两人对视。
虞昭昭伸手去扯那根线,手指穿过了它,像是在抓一缕光。
扯不断,摸不着,但它就在那里,缠着她的脚腕,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
河底传来一个声音。
“来了就别走了。”
水面在头顶,不到两丈远。
月光透过水层洒下来,将河面照成一片银白色的天窗。
近在咫尺。但她动不了了。
虞昭昭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用这疼痛把自己从那股诱惑中拽出来,握紧季珩的手,猛地向上游去。
破开水面。
月光重新落在脸上,夜风重新吹在身上,河岸上传来江映雪的喊声。
“昭昭!季珩!”
虞昭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趴在岸边,手指抠进泥里,像一条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鱼。
季珩在她身边,呼吸也不稳。
他的脸色有些白,但表情还算镇定。
他看了虞昭昭一眼,确认她没事,然后转头看向河面。
河面恢复了平静。银白色的月光铺在上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虞昭昭低头看自己的脚腕,什么都没有。
“感觉到了吗?”虞昭昭问。
季珩“嗯”了一声。
“它在挑人。”
江映雪走过来,给两人披上干爽的外袍。
苏锦书递过来两杯热茶,孟安时站在不远处,看着河面,没有说话。
虞昭昭裹着袍子,捧着茶杯,把在河底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还有很重的阴气。”
江映雪听完,沉默了片刻。
“执念化妖。”她说,“这比普通的妖更难对付。因为它们不是想害人,是觉得自己在帮人。”
虞昭昭想起那根缠住她脚腕的丝线。
苏锦书难得没有笑容。
“若要除妖,需先找到那把锁。毁了它,执念无处附着,自然会消散。”
虞昭昭皱眉。
“那锁上的残魂呢?”
苏锦书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像是在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虞昭昭沉默了。
“先不毁锁。”虞昭昭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虞昭昭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先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执念什么。”
夜深了。
小镇很安静,连狗都不叫了。
虞昭昭坐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条河。
季珩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从镇上老人那里借来的地方志,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虞昭昭看着他,忽然开口。
“季珩,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也变成了那样你会怎么办?”
季珩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犹豫。
“不会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让我变成那样。”
虞昭昭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
他这个人,说话永远不多。
但每一句都恰好落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漾开,漾很久。
地方志上只写了寥寥几笔。
百余年前,有修士二人,一男一女,因家族反对,投河殉情。此后,河中常有异象。再无其他。
虞昭昭合上地方志。
“明天,再下去一趟。”
季珩看着她。
“想好了?”
“嗯。”
“我陪你。”
……
第二天,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
虞昭昭选了这个时辰下水,因为阳光直射,水下的能见度最好,阴气也被压到了最低。
两次踏进同一条河。这次是为了谈判。
河底还是老样子。
那把锁也还在那里,半埋在淤泥中,锈迹斑斑,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废铁。
虞昭昭蹲下身,这次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锁面。
灵识像水一样漫过去,触碰到了什么。那双手又出现了,然后是那两个人的轮廓,这次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
可以看清他们的发髻、衣袍,看清女子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看清男子腰间系着一枚玉佩。但还是看不清脸。
“我不是来除你们的。”虞昭昭说。
那双手微微颤了一下。
“我是来听你们讲故事的。”
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你……不怕我们?”
虞昭昭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怕。但我还是来了。”
那双手颤得更厉害了。女子的轮廓动了动,像是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的男子。男子没有动,但他的手轻轻覆上了女子的手。
“为什么?”那个声音问。
虞昭昭说:“因为我觉得,你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