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快点好起来。没有你在我脑子里吵,我都不习惯了。”
肥啾没有回答。但那团光在她心口处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了、却又挣扎着重新燃起的灯。
虞昭昭站在祭坛前,看着那根刻满上古符文的石柱,脑海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这些东西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糟糟的,找不到头。
......
孟安时的药起了效果。
他体内的妖毒盘踞了二十余年,早已与他的骨血融为一体,不是一碗药就能连根拔起的。但效果是看得见的。他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不再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
他甚至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让虞昭昭扶着他到窗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地碎金。
孟安时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今年的槐花开得早。”他说。
虞昭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槐树的花确实开了,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香气甜得发腻。
“嗯,早了大半个月。”
“念初最喜欢槐花。”孟安时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说槐花可以蒸着吃,可以烙饼,可以泡茶。她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槐树,年年都吃槐花。”
他没有说下去。
虞昭昭没有说话。
有些人把悲伤穿在身上,像一件黑色的丧服,所有人都看得到。孟安时把悲伤藏在骨头里,藏在每一次平静的呼吸里,藏在每一个日常里。
“孟师兄,”虞昭昭开口,“她会知道的。”
孟安时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看了一会儿。
“嗯。”他说。
那天晚上,虞昭昭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逍遥宗最高的屋顶上,看着脚下的云海,看着头顶的星空。月亮很圆很亮,将整片云海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无边无际的沙漠。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团光。
“肥啾。”
“嗯。”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虞昭昭能听出它的声音了,那团光也能亮得更久一些了。
“你好些了?”
“好多了。”肥啾顿了顿,“宿主,你的神力在帮我修复核心。”
虞昭昭低头看着自己心口。
“那我以后多给你输点。”
“不要。”肥啾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的神力是用来保命的,不是用来给我充电的。我慢慢养就行,你别乱用。”
虞昭昭笑了一下。
“肥啾。”
“干嘛?”
“以后别再替我挡了。”
肥啾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我是你的系统。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你不是系统。”虞昭昭说,“你是肥啾。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认识的人,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根钉子。”她说得有些乱,有些急,“我不是因为你是系统才想救你,是因为你是你。”
“宿主。”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虞昭昭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顶上回荡开来,像一个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季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和她并肩,面朝云海,谁都没有说话。
屋顶的瓦片有些凉,夜风有些凉,但他的肩膀是暖的。
虞昭昭往他那边靠了靠。
“季珩。”
“嗯。”
“我打算去查你的事了。”
“从哪里开始查?”他问。
“妖族。”虞昭昭说,“玄冥一族。我要去它们被灭族的地方看看。”
季珩沉默了,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睫毛照得很长很密,像两把合拢的扇子。
“我陪你去。”他说。
虞昭昭摇头。
“你先留在宗门。孟师兄还没好利索,师姐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快去快回。”
“几天?”他终于问。
“很快。”
上一次她去了无捱崖,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伤,怀里的神女泪差点被风吹落悬崖。这一次她要去妖族故地,去一个比无捱崖更险的地方。
季珩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虞昭昭临行前,去看了孟安时。他的状态比前几天更好了。苏锦书扶着他,从床边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回床边。
虞昭昭站在门口看着。
“孟师兄,我要出门几天。”
孟安时抬起头。
“去哪?”
“妖族故地。”
孟安时沉默了一下,没有问她去做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带上桃霜。那里不比别处。”
虞昭昭点头。
江映雪在她临行前塞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是丹药、符纸、干粮,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虞昭昭打开披风看了一眼,是新的,料子很厚,领口处绣着一枝小小的梅花。江映雪的针脚,她认得。
“师姐——”
“外面冷。”江映雪打断她,语气很轻,但不容拒绝。“穿着。”
季珩站在她身侧,没有送她下山,只是站在山门口,看着她。
虞昭昭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走了。”她说。
“嗯。”
虞昭昭转过身,迈步下山。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季珩。”
“嗯。”
“等我回来。”
季珩没有回答,但虞昭昭知道他听到了。风声把他的沉默送到了她耳边。
她继续走,没有回头。
下山的路上,虞昭昭把肥啾从袖子里掏出来,捧在手心里。
“宿主。”肥啾的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嗯。”
“妖族故地很远。”
“我知道。”
“很危险。”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虞昭昭想了想。
“因为有些答案,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
肥啾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主动去找麻烦。”
虞昭昭笑了一下。现在的她,不知道那个家还是不是她最想去的地方。她已经在这里,有了走不开的理由。
虞昭昭把那团光重新放回袖子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继续走。
妖族故地,在极北之地。越过无捱崖,再往北走三天三夜,穿过一片终年不化的雪原,才能看到。那里曾经是玄冥一族的领地,千年前仙妖大战之后,变成了一片废墟。没有人去过,或者说,去过的人都没有回来。
虞昭昭站在雪原的边缘,看着那片没有边际的白色。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把江映雪给的披风裹紧,把季珩的衣袍贴在心口,把肥啾的光团放在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