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一条快要流到尽头的河,最后的几滴水在地面上慢慢洇开,然后蒸发了。
“我见到念初了。”他说,“昨天夜里。她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坐在窗台上,冲我笑。”
虞昭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说,她等久了。”孟安时微微弯起嘴角。“让我别让她等太久。”
那天傍晚,孟安时走了。
没有人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逍遥宗又办了一场丧事。
白幡从山门一路挂到后山,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那些不能开口的人说话。
虞昭昭站在人群里,看着孟安时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土中。他和沈念初的墓并排,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季珩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但虞昭昭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冷了。
因为她怕下一个躺进去的,是她身边的某个人,或者她自己。
丧事之后的第三天,季珩开始躲着她。
虞昭昭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但几次之后,她确定季珩在刻意拉开和她的距离。
她堵住了他。在他准备拐向后山的时候。
“季珩,你站住。”
季珩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
“你躲我。”虞昭昭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为什么?”
季珩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虞昭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
“你怎么了?”虞昭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少了几分质问,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季珩抬起眼看着她。虞昭昭看到他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像水底深处一道将明未明的暗光。那金色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快到她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昭昭,”季珩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离我远一点。”
虞昭昭没有动。“为什么?”
季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我体内的妖魔之气,越来越重了。”
虞昭昭愣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秘境回来之后。”季珩看起来冷静极了,“我以为自己能压住。后来越来越重了。”
“我会找到办法的。”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我不信没有办法。”
季珩看着她。他嘴角弯了一下。
“昭昭,有些事情,不是有办法就能解决的。”
虞昭昭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苏锦书找到了她。在藏书阁的顶楼,风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昭昭师妹,你知道季珩是什么吗?”
虞昭昭看着他。“知道。”
“你知道逍遥宗一直在利用他?”
“知道。”
“你知道他的妖魔之气一旦失控,会发生什么?”
虞昭昭沉默了一瞬。
“会怎样?”
苏锦书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他会变成真正的妖,没有任何人性的妖。”
虞昭昭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他。”
苏锦书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昭昭师妹,相信有时候是不够的。”他没有回头。“有时候,为了保护更多的人,需要做一些……不那么对的事。”
虞昭昭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如果有一天,季珩的妖魔之气彻底失控,他会站在“更多的人”那一边。
哪怕那意味着——站在季珩的对立面。
苏锦书走了之后,虞昭昭一个人在藏书阁的顶楼坐了很久。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团光。
“肥啾。”
“嗯。”
“你听说过,妖气失控还能挽回的例子吗?”
肥啾沉默了很久。
“有。”
虞昭昭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什么办法?”
“极纯净的情感,注入本源印记中,重新压制妖气。但那种情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的,必须是对方心甘情愿地毫无保留地,将全部的情感交给你。”
虞昭昭沉默了很久。
“那不就是爱吗?”
肥啾没有说话。
虞昭昭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看着那片夜色,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不管发生什么,她不会让季珩变成妖。
哪怕赌上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