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映舟坐的位置离应慈有段距离，他偷偷去看自己那好久不见的母亲，害怕被发现，又急匆匆收回眼神，心里因为见面还是有点其他情绪在的。

母亲的确如记忆中那样漂亮，脸很小，头发披在两侧，落在肩两边，她的眼神也是如记忆里那样，很温柔和蔼。

听着她咳嗽了几声，郑映舟也不再闭口不谈，关心着说了句：“生病了吗？”这么问着，他看着母亲的脸色，总觉得有点虚弱。

“没有，”应慈摇了摇头，来前预想到了他可能会不想和自己说话，现在能听到他的关心，脸上闪过一瞬的惊喜，“我听你爷爷说你现在接管了木雕坊，做得很好。”

郑映舟想了想，犹豫着：“嗯……”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喜欢木雕。”

他想说，他一直有听话，认真学习课业，学习木雕，他一直记得母亲说的，学好了他们就回来那句话，他想知道，现在算是实现愿望了吗？她这次能回来多久？

大家都清楚，他们母子这么多年不见，一定有很多心里话想说，纷纷找理由离开这里，留给他们相处的时间。

“阿舟，”时隔多年，应慈又一次喊出了这个名字，“我知道你怪我，怪我抛下你自己离开。”

“没怪她”这三个字，他说不出口，心里的确很怪她离开，怪她这些年生自己却不管自己，但又知道其中的原因，他的心里也一直在纠结。

郑映舟说：“我知道，养活一个我不容易，何况你和他离婚了，如果带我走，以后要自己一个人养我，更是不容易，我……”这句话是他在心里重复过几百次的，“我和爷爷奶奶挺好的。”

“妈妈当初也想过带你走，”应慈低头收了收自己的泪，“可是，当时如果把你直接带走，你从小和爷爷奶奶长大，我怕你不习惯，我怕自己忙着工作也照顾不好你，我……”

“我知道！”郑映舟终于和自己的母亲喊了出来，这是他活了二十年以来的第一次，“我知道不容易，可是你能不能想想我？你走的时候就算骗我一次，说你以后会常常来看我，再不济，你就算是把你的怕说出来，我也不可能想这么久。”

“阿舟，”应慈想去拉他，可是又没有理由去碰他，“妈不想再骗你了，你等了太久了，走的那天，我也舍不得你，你可是我的儿子，可是，我带不走你……”

“等了太久”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郑映舟的心上，又重重地剜了几下，疼得他喘不上气。

郑映舟以为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了，他甚至一直庆幸他们不知道，可现在告诉他，他们知道，可是他们还是一直这样做，完全没有任何改变。

“等了太久，”郑映舟自嘲地笑了几声，又哭了，“你也知道，我等了很久，从小到大，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等等等，我也是人，我当时也是个孩子，为什么你们可以把我扔在这，就算看我一眼都不行。”

“我们赚钱也是为了你，”应慈说完这句，她意识到不太对劲，又改了口，“是我们陪你的时间太少了。”

“为了我？”郑映舟扶了扶额头，声音不同于往常那样，冷到极致，“你们就会说是为了我，什么都是为了我，可你们给过我什么，我只是想要你们陪我，你们还想过再怀一个带在身边，我没说错吧？”

应慈脸一阵青，她和郑明国当年是这样想过，只不过后面还没怀上，就因为经常吵架，过不下去离了。

“阿舟，”应慈说，“妈妈当时……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回来，是想来陪陪你，你就当给我个向你赔罪的机会，好吗？”

郑映舟的情绪还没缓过来：“你现在不忙了？”想起刚才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男人，“看来你现在过得挺幸福的，这样就行了，这么多年都被你们丢在这里，我已经习惯了。”

赔罪？陪我？郑映舟不想，他的狠话也不想收着，他也有气，他也想像个孩子一样，完完全全和母亲撒一次气，也许这样会让她心里愧疚，但他已经等了二十年，随便吧……

“他只是妈妈的朋友而已，不是那种关系，”应慈解释了两句，转移话题，“明天是周六，妈妈想带你出去玩玩，”应慈的声音软下来，“我还没和你一起出去过，给妈妈一次机会，好不好？”

郑映舟瞪了他一眼，和母亲出去，他是渴望的，但他又很不想和她出去，因为从没去过，想象不到是什么样子。

“你什么时候走？”郑映舟问。

应慈看有机会，急忙说：“后天，明天可以好好玩一天。”

一天……

“都有谁去？”

“就我们母子，”应慈说，“妈妈看你和那个叫何逾的关系挺好的，如果你想带他一起去，那样也可以。”她现在想的就是，郑映舟只要能答应自己，不管他想带谁一起都行。

“不用了，”郑映舟呼出一口气，“他有他的事要忙，明天我跟你去就行了。”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应慈急忙问道，“你想去哪，明天我都陪着你去。”

“没有想去的，周边逛逛就行了，”郑映舟一时也想不起什么，她说要去就去吧，也算是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个愿望，“明天去拍张照吧，我连你一张照片都没有。”

“好，”应慈忙点头，“明天就去拍。”

谈完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快八点了，郑爷爷和郑奶奶已经把晚餐准备好了，何逾在旁边跟着帮忙。

晚上留了他们在这里吃饭，何逾看他出来，两个人的情况还算缓和，所以这次也没去主动坐他那边，而是默默等着大家先去选位置。

“你发什么呆？”郑映舟看他在后面站着也不过来坐，把他拉到身边，“吃饭怎么还不积极了？”

“我……”何逾偷偷说了一句，“我在想你会不会想和阿姨坐一起，毕竟你们有段时间不见了，今天刚团聚，应该想多多相处。”

“别在那乱猜我的事，”郑映舟说，“好好吃你的饭。”

一整顿饭，应慈不断想和郑映舟多说几句话，时不时帮他夹菜，给他剥虾，能做的全做了一遍。

郑映舟也不想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夹了一筷子，说句谢谢然后塞进嘴里。

何逾这顿饭其实吃的没那么好，在他眼里看来，郑映舟和他这位母亲的相聚是很幸福的，他这位母亲现在看来应该是富裕的。

何逾更担心，郑映舟会不会被他这位突然出现的母亲带走，纵然木雕和学习都在这，爷爷奶奶也在这，可母亲在郑映舟心里一直都是很重要的。

下意识往他那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