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大梁人民一年最重视的日子,阖宫上下早早的就系上了红绸,挂上了红灯笼。
许是要过年了,满宫里的侍者脸上都漾着笑意,你来我往的,想着忙完宫中宴会后吃上一碗暖洋洋的汤饺,旧岁迎新。
就连牢狱之中的侍卫们也都对狱中的牢犯生了几分好脸色。
可虽说是好了一些,但其实对一些死刑犯还是没那么好心。
狱中,牢头正不耐烦地敲着牢房的木板,没好气地喊着:“死阉人,今日饭菜都分完了,没你的份了,饿着吧。”
“反正你也没几天好活了,少吃一顿也没什么。”
“不过今日除夕,你要是把那东西交出来,兴许你爹我还能赏你吃两口饭吃。”
“怎么样?说不说那东西在哪?”
这头牢头嚷嚷地说着,牢中那头的梁元吉听到这话之后连头都没动,仿佛什么话也没听到一般,抬头看着高处的透光的窗户。
许是风很大,将雪白的雪花吹了进来,一片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到了他的眼前,梁元吉伸出有些枯瘦的手,让那片雪花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混浊的鹰眼暗了暗,自己用着沙哑地声音喃喃道:“居然,今日才下雪。”
“初雪啊。”
牢头看着那旁坐着观雪的梁元吉,又大力地拍了拍门板,皱着眉头,大声喊着:“你究竟把不把东西交出来!”
虽然梁元吉因着混淆官员一事倒台了,也判了死刑,但他终究是在宫中待了多年的老油条,手中还牢牢地握着长夜和浮光两支皇帝禁卫军的兵符。
早在几年前,那皇帝居然将兵符交给了他这个阉人,导致现在他手中竟还有两支军队的筹码。
而大梁军队只认兵符不认人。
他像是提前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一般,在下狱的那日,浮光军和长夜军竟然一夜之间消失了,整座京城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因着此事,各方心怀鬼胎的都不愿意让他死了,千方百计地想要让他交出兵符。
他身边的得力助手都一个一个的上了断头台,可他的命还好好的留在狱中。
“你要交出那东西,我们大家伙都能过个好年,你做了这么多恶事,今日就做一件好事怎么样?”
梁元吉抬眼倪了那牢头一眼,混浊的鹰眼没有带半分情绪,说了一句:
“聒噪。”
这句聒噪直接激怒了那个牢头,他气的从地上扔了一个脏碗往他头上扔去,瓷碗狠狠地咋到了他的头上,顺着他的肩膀一路地滚落到地上,乒的一声,瓷碗裂成了几瓣。
他的额头被砸出了鲜红的血,血迹缓缓流下,划出一道鲜艳的血痕,明明很痛,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牢头骂了他好几句,愤愤地拂衣离去。
牢房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留着他一人,散着糟乱的头发,可怖的血痕,平静地望着窗外的大雪。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房中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那声音渐渐靠近,只听一些稀碎的开锁声,几息后,一双绣着红色莲花云纹的绣鞋踏进了牢房。
绣鞋还未行出几步,就听那个一直在望雪的梁元吉突然开口:
“云州冬日里会下雪,还下的不小,你母亲死了,那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听着他的话,阿错有些意外,完全没想过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她看着那满脸血污,墨发糟乱的梁元吉,微微蹙眉,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思考过后,就并没有再继续上前,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些洋洋洒洒的雪花。
她也看着那雪,笑着道:“怎么过?”
“大监身居宫内,怕是乞丐都少见,我说了,怕是你也不能感同身受,说了又有何用?”
梁元吉听出她话中的嘲讽:“你大可不必这样嘲讽于我。”
“我六岁进的宫,六岁以前我也是乞丐。那种刺骨的寒冷,腹中的饥饿,招人嫌恶的感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六岁进宫后,也没好到哪去。这世人区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皇宫亦然也是。”
“世人都道皇宫好,人人都想要到宫中来当贵人,却不知这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些人凭借着血脉中流淌的那点血,就生来高贵,完全不把我们这些奴婢当人看,轻则打骂,重者虐杀,能在宫中长大的人,哪一个不是见惯了血雨腥风?”
梁元吉嗤笑:“你以为,我吃的苦比不上你吗?”
阿错才不愿听到他的辩白:“所以呢?见惯了血雨腥风,就任由血雨腥风肆虐,在得权了之后,也把人不当人了吗?”
人总会美化自己的罪行,做的错了就是错了,恶就是恶,她才不会因为谁过的惨了就原谅任何人。
他过的惨是他的事,与她何关?
“一百四十四个学子的性命,被你用来当做敛财揽权的工具。”
“踏着无数鲜血走出来的至尊之位,你不觉得脊背发凉吗?”
梁元吉听着她的话愣了一下,随后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般,笑了出声,沙哑的笑声在狱中盘旋,似丑陋的秃鹫捕食前的地鸣:
“所以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一百四十四条人命?”
他手上有的东西可以让她在朝中的势力大涨,让她在云波诡谲的世家争斗中站稳脚跟。世家盯着他手中的这块肉都要把脖子伸断了,可她倒好,今日大老远的跑到牢房中居然不是来要权的,而是来质问他一百四十四条人命。
真是好笑至极。
他转过头去看她:“你知道世家都来找我要什么吗?兵符,来找我的都是来要兵符的。今日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你来找我,就是问那微不足道的一百四十四个和你毫无相关的学子性命?”
也不怎么地,他竟然好心地提醒她:“李执澈,你是一国储君,需要我来告诉你兵符的重要性吗?”
“你要知道,站在了权力的中央,想要往上爬就没有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死的不过是一百四十四个学生罢了。”
“那些人命根本就无足轻重。”
“你能在乞丐堆里完完整整地活到十七岁,利益争分,虎口夺食,你应该能够懂我的布局。”
“想要赢,那就必须要有更多的筹码,就必须去算计,等到了后面,你就知道这一百四十四条人命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阿错当然知道自己的地位并不稳,她虽在朝中有了寒门官员的支持,可终究难敌世家的百年底蕴。
有了他的兵符自然是好。
有了兵符,就有了军队,可以真正地在朝中站稳脚跟。
可那又如何?
如果要和他合作,要原谅他做的一切,让他活生生地活在世上,背叛死去的人的灵魂才能拿到兵符的话,那这兵符不要也罢。
她俯视坐在地上的他,认真道:“谁说那些学子和我毫无关系?”
“一百四十四条性命,不是数字,是人命,是有血有肉的人,背后有的是一百四十四个家庭。”
“你一句无足轻重,死的可就是别人的丈夫,儿子,挚友,妻子,母亲……”
“每一条生命都容不得你践踏。”
梁元吉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对她的话十分不认同。
因此在望向她的视线中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恨不得用桌子敲醒她,让她看看什么叫现实,什么叫漩涡。可当他看着她的那张脸时,他又跌入到过往的恍惚中,混浊的鹰眼动了动。
过了良久,他道:“你和你母亲真像。”
“天真,善良,自以为是。”
想起那个记忆中的明媚女娘,梁元吉的眉眼柔和了不少,但望着那个站在门口的少女时,眸中闪过几分嫌恶:“可这些又有什么用?”
“还不是被这座宫城吃的什么都不剩吗?差一点,就差一点,若不是我的心狠手辣,若不是我的血雨腥风,她早就死在了这座城里。”
“为君者,第一件事就要狠,你不狠,狠的就是别人了。”
“若是没有我的助力,我要是不一步步刀山火海地去拼,去抢,你以为凭着姜穗的眼线,你的母亲能够活着离开皇宫吗?”
“没了你母亲,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吗?”
他缓缓抬起他的眼睛,抬头去看那个周身冒着贵气的女娘,勾起嘴角嘲讽:“小乞丐,我才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的身上背的是我的因果,我用残忍和恶毒,踏着尸骨鲜血换来的权力,你也享用了的。”
他自高傲的抬起头,像是在维持自己的尊严一般:“你没资格来审判我。”
阿错不知道他和她母亲还有这番往事。
他这话乍一听好像确实很有道理。
因果一词,既准确,又玄妙。当年若是没有他,她确实就活不到现在,若是换了一个人来,许是会犹豫几分。
可他偏偏遇上了她。
不是她求着要着要来这个世界的,他这么多年从未对她有过帮扶,没有过施救,甚至在一开始,他要救的人就只有宫女宝儿。
而在她眼中,她那所谓的母亲,只不过是为了活命,没能把她打掉被迫当的母亲罢了。
甚至她能活下来,还是因为隔壁大婶看她可怜喂米汤活下来的。
她的母亲对她,从未有过半分爱慕,她对她,只不过是对一条狗的厌恶罢了。
她从未得到过他们任何人的好处,想要用命来要挟她,根本不可能。
他的因果,沾染上的是她的母亲,而不是她。
在过去十七年的乞丐生活中,没有神仙皇帝,有的只有那个在野狗乞丐堆里夺食的她自己。
她的因果只有她自己。
没有任何人。
她那双凤眸看着他,平静地叫他:“喂,梁元吉,梁大监。”
“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用这个来让我愧疚吗?”
“快两年了,你是不是还没了解我?”
“我李执澈天生就是乞丐,天生地养,无父也无母,我能活着到现在,完全就是靠我命大,没有靠任何人。”
梁元吉望着那个穿的厚实的女娘,她的那张脸明眸皓齿,眉间的红色莲花云纹鲜艳如血,听着她的那番话,眼皮微动。
他知道她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说再多的话,她也听不进去,索性不再想听她的救世善良之心,他话锋一转,直接挑明:
“既然我说的殿下不愿意听,那殿下今日来,想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阿错垂着的手抬了起来,衣袖的布料顺着动作滑落,露出了她手中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