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姐姓李,名唤秋风。
那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有时起得早,能看见她偷拿稻谷去喂窗边的麻雀。
这鸟平时怕人的很,那时却乖乖顺顺地停在李秋风指弯,去啄她掌心里的稻谷。
见宋辞来了,李秋风只是侧过脸,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嘘——”
然后对她笑了笑。
宋辞看着她弯弯的眉眼,忽然想,二师姐或许跟她们都不一样。
而现在,这个女人正蹲在她身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清理手上的伤。
李秋风边给她包扎,嘴上也不停,跟她说着“一定要好好对待,不能碰了水”云云。
宋辞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是看着女人的发顶,半晌,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笑了?”
要是被长老们看见了,是要打手板的。
李秋风手上一顿,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上太多的孩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眼睛里涌上一阵疼惜。
“因为,我现在有比笑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给我可爱的小师妹处理伤口啊。”
宋辞早慧,现在却听不明白。
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总训诫,笑是医修最重要的东西。
但李秋风已经不再说下去了。
她想,只要跟着二师姐,她总有一天能明白的。
·
可宋辞没能一直跟在她身后。
筑基后的某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宋辞睡得浅,担心院子里的药草受潮,便披了外衣要去查看。
乌云遮天蔽日,盖住了月亮,外面一丝光亮都没有。
她摸索着前进,直到轰隆一声雷鸣,院子被雷光突然照得清楚。
宋辞也终于发现了,这里不止她一人。
李秋风也在。
她正与人拥抱,拥抱一个宋辞从未见过的女人。
黑衣黑袍,绑着翠色发带,没有撑伞,发丝黏在额上。
很狼狈的模样,腰背却始终挺直。
那双眼凝在李秋风身上,粘稠的,满是宋辞看不懂的东西。
似是也看到了宋辞,女人侧过头,露出一张隽秀却阴沉的脸,一道伤疤斜斜划下,多了几分狠厉。
她盯着宋辞,手腕按上剑柄,眼里是明晃晃的杀意。
“春湖。”
李秋风制住了她的手,女人一滞,又沉默的低下头。
她很轻地推了下那个女人,“我们走吧。”
然后,二师姐回头,最后一次看着宋辞,对她露出一个笑。
“小师妹,保重。”
你们要去哪?
宋辞没能问出这个问题。
两人依偎着,在大雨中逐渐没了身影。
·
二师姐走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裘善德得了消息,大发雷霆。他把宋辞叫到跟前,一遍遍质问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辞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
李秋风走时,似乎还带走了什么东西,惹得裘善德整日咒骂,摔了满屋的药瓶。
而在他支离破碎的话里,宋辞终于拼凑出那个名字——
春湖,她未曾谋面的大师姐。
据说,她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万云仙庄,本事天大的长老们都找不到行踪。
宋辞不懂什么是“私奔”,也无暇去思考那个拥抱的意义。她只是隐隐觉得,那晚二师姐的眼睛里,有比炉火更烫的东西。
许是因祸得福,一连没了两个徒生,裘善德将她视作救命稻草,也不让她去搬运药草了,直接扔了个炉子过来,叫她上手炼丹。
宋辞做的很好,丹药一炉炉的出,成色也越来越好,把长老们哄的喜笑颜开。
李秋风的痕迹渐渐消失,而她的日子还要继续。
短暂的插曲过后,日子重新走向正轨。
她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她也成为下一个裘善德,收下一个如自己一般的人做徒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那日,生肌丸要用的离梦参见了底,她不得不去百草门取些。
原是相当熟悉的一段路,她走了几百遍。可那日不知怎的出了神,脚下一顿,便走错了岔路。
等回过神来,人已站在一处从未到过的别院前。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里,一抹红色突然滑过。
像一片落叶,又像一团燃得正旺的火。
宋辞下意识回头——
然后,再也没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