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声音出现伊始,我心里就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
令人抗拒的熟悉。
像一段你早已忘记的旋律,母亲哄你时随口哼唱的曲调,明明连记住都算不上,却在某个毫无防备的午后突然响在耳畔,挠得人心头发痒。
又像一根刺,扎在记忆最柔软的地方,越陷越深。
我告诉自己,这世上相似的人太多了。声音像、动作像,也不过是巧合。
可越是抗拒,那感觉就越是清晰。连带着看那鬼的动作,举手投足的气质,也处处透着眼熟。
她抬手的方式,她偏头时脖颈的弧度,甚至是被风撩起斗篷一角时露出的一小截光洁的下巴。
每多看一眼,心脏就往下多沉一分。
没人会喜欢在这时候“故人重逢”。
心绪像被风吹皱的湖水,我一心想着要离开这里,似乎只要赶紧离开,就不会看见任何令我心碎的东西。
但世间事从未如我所愿。
推搡间,她的斗篷从肩头滑落。
绣着暗纹的华美丝绸像溪水一样淌了满地,层层叠叠铺开,将最后一点神秘也揭了去。
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见那些繁复的纹路——云与浪的交叠,我认得那上面的东西,龙族人最初与最终的愿望。
往上看。柳叶弯眉。那双眼,往前总藏不住几分锐利,承了母亲读书人的风骨与傲气,看人时带着不怒自威的端庄。
如今却像被人抽走了什么,只剩下一片无知的茫然。
如一潭死水,映不出任何波澜。
怎么会认不出这张脸呢?
我曾在龙宫的暖阳下见她执笔写信,也曾在众人的注目下见她立下誓言。
我见过她怀抱初生的稚儿,眼里满是母亲的柔情,也见过她与我对峙,眼里尽是灼人的、几乎将我烧穿的恨意。
可从未像现在这样。
她为何会在这里,那具故去太久的白骨,难道就是她的结局?
歉疚,疑惑,不可置信。
诸多情绪在一瞬间涌上来。
“……王嫂?”
“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死去。
·
眉眼温润的女子甫一露面,便在修士里激起了轩然大波。
不会错的,这人的面貌他们都曾见过。
龙宫如今垂帘听政的太后,太女晗靖的生身母亲,律部首辅祈尚唯一的孩子——
祈钰英。
“怎会是她!这么说,难道那具枯骨就是……”
“但宫里的那位不是还活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丧命于此?”另一人下意识反驳,话一出口却自己也愣住了。
没有死人复生的道理。
如果祈钰英已经死去,白骨横陈洞窟,亡魂徘徊成鬼,那如今坐在龙宫朝堂之上的,又是谁?
龙卫们的脸色全然灰白。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被身旁的人手忙脚乱地扶住,掐人中、顺周天,好一阵才悠悠转醒,他的嘴唇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不可能……这不可能……”
没有谁敢把那个几乎笃定的猜测说出口。
所有的目光,或惊诧、或痛心、或茫然、或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幸灾乐祸,都汇向同一个人。
晗靖。
年轻的王储定定站着,那张素来英气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牙齿几乎将下唇咬裂,鲜艳的红涌出齿关,一路滑过脖颈,在领口漾出一片。
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没有眨眼。
她只是盯着那张面孔,盯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嘈杂声都退成了模糊的嗡鸣。
母后的脸。那张她看了那么多年的脸。
是从什么时候换了的?
是在寿宴,忍着痛,哄着惊吓过度的自己睡觉的那晚?还是葬礼,拥着自己,让宽大的衣袖接住所有眼泪的那日?
还是更久之后——那人在灯下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时候?是她在朝堂上当众驳斥过于严苛的大臣、护着她的时候?还是每个夜晚,那人坐在床边,用温柔的声音给她讲那些龙族古老的传说、哄她入眠的时候?
那些记忆里的笑容,那些落在发顶的手掌,那些掖好被角的温柔——
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母后不再是母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从来没有。
膝盖猝然一软,浑身的力气被抽了个干净,晗靖的身子往前一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