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卷收起,那顽固不破的结界也终于在一阵轻颤之后,化作一场倒飞的雪,片片晶莹落在半空,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打住打住,别说那么多肉麻的话了。”
银发墨袍的女人终于起身,她活动了一下被锁链勒得发僵的肩膀,又松了松手腕,嘴角带着笑,看不出半分疲态。“我听不来这些。”
她再一次,像审判最开始那样,站在原地环视众人。
有哭泣的,有愤怒的,有等着看好戏的,也有一脸迷茫像木头的,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她都一一收入眼中。
点了点头。
“各位,好戏已经看完了。该休息的休息,该哭的哭,该笑的也笑够了。”
灵力将清冽的声音传的很远。
“毕竟,我知道诸位今次来这,不只是为了看戏,是为了心中的大道来斩妖除魔的,不是吗?”
万云仙庄的医修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三十三重天的徒生都握紧了手中的剑。
“如今我这个魔尊已经被伏法,改邪归正。”
女人顿了一下,眼皮一掀,眸子里那点火终于不再收敛,毫无遮拦地烧了出去。
“诸位,是不是也该准备好,随我去斩下一个‘魔’了?”
短暂的沉默。
风声穿过人群,有人吸了一口气。
呼声响彻堕魔山。
·
短暂的修整。
日头终于升起来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在泥地上印出一片明明灭灭的光斑。空气里有晨露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被日光一烘,暖融融地浮在半空。
修士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擦拭兵刃,有人闭目调息,脸上却都挂着按捺不住的亢奋。仿佛下一刻就能提剑杀上龙宫,把那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揪出来碎尸万段。
“都想什么呢?”宋辞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外头不过一夜,结界中已过三日。不调养生息,是准备拖着亏空的身体去送死?”
这医修气势相当强势。几个年轻人张了张嘴还想辩驳,被她一眼扫过来,满腔热血登时哑了火,讪讪坐下,老老实实运起功来。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霍萧云盘膝而坐。
素白的衣袍垂落在草叶上,襟口被风轻轻拂动。素心搁在膝上,剑鞘被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平稳。
她魂魄归位不久,还远未到完全融合的时候。
宋辞说,这种事急不得,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但她似乎并不着急。只安静地坐在那里,灵力静静流转,给周身覆上一层柔和的暖。仿佛这四百年的皱褶,都可以在这一呼一吸间慢慢抚平。
晗光挨着她坐下。
没再像结界里那样盘着腿。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整个人懒洋洋地往下滑了半截。
树皮硌着肩胛骨,有点疼,但她没动。侧头,看着师姐的睫毛尖上坠着一点碎光,脸颊被日光镀上一层淡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耳朵分给了另一边。
晗靖虽然在祈钰英的怀里痛快哭了一场,但终究是分别太久,两个人都想要亲近,又莫名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祈钰英的偃偶胳膊轻轻搭在她肩上,晗靖侧着身,难得见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垂着眼,手指揪着衣角。
“母亲,你这几年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
对话干巴巴的结束了。
——看来,想要关系真正变好,还得多磨些时日。
晗光远远地听着,摇了摇头。
正这时,视野忽然暗了一瞬。
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她面前。
晗光没有抬头,从影子的形状和落地的轻重,她已经认出了来人的身量。
“晗光小友。”
鹤从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跟前,羽族长老的耳羽在日光下微微张开,又缓缓敛起。
“鹤长老。”晗光颔首。
鹤从丹上了年纪,也不爱说那些体面话,在她对面随意坐下,也不管地上的泥会不会弄脏她繁复的衣袍。
“这场剿魔,这出审判,说到底,都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开门见山。
她看着晗光的眼睛,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能告诉我,为的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