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女人终于抬起头。
冕旒的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看着殿门口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看着那张她曾对着镜子描摹过无数次的脸,眉眼的弧度、嘴角的走向,每一寸都熟悉得令人作呕。
可她嘴角却缓缓扬起,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早已预料的东西。
“你来了。”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怨恨。
高高在上的女人语气平淡如水,好像此时此刻,举剑向她的并不是什么被换了身份过来复仇的冤家,而是一个注定落败的可怜虫。
“收手吧,母后!”晗靖拨开将她护得死死的龙众,迈步上前,“若你这些年对我,还有过一丝真心……”
“我的好孩子,你还是这么天真。”女人依旧捏着嗓子,看着她稚嫩的脸,又瞥见那道偃偶的身影,沉默一瞬,忽的笑了。
“你与我只分别一夜,短短一夜,你就能抛却眼中的孺慕,带兵杀到殿前。”
她偏了偏头,冕旒的玉珠又响了一声,在空荡的殿里回响,像某种久远的哀叹。
“真心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晗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她的喉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通通咽了回去。攥着剑柄的指节泛白,最终只咬紧了牙,把最后那点残存的侥幸也一并碾碎。
“好歹也是养育了这么多年,太后的表现真是让人寒心啊。”
刀尖仍指着她,晗光脚步不停,一步一步踏上丹墀。
身后,密密麻麻的修士鱼贯而入,却默契地停在殿门两侧,留出一块阔绰的空地。
霍萧云跟在她身侧,素心剑已出鞘,素心剑低垂,剑尖映着一点烛火,凌厉的剑意已经盈了满身。
宋辞和崔楚西落后几步,一左一右,封住了女人的退路。
“排场不小。”那双灰色的眸子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晗光脸上,“可你以为,就凭这些人,能留得住我?”
“赌嘛。”晗光语气轻松,笑意却不达眼底,“留不留得住,打了才知道。”
她已经走到丹墀之下,与太后不过十步之遥。
晗光好久没来这里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陌生而熟悉的。
脚下的地毯已经换了个样式,从没见过的纹样层层叠叠挤在一起,不知是那夜的碧果浆太过甜腻,还是龙王残留的血怎么也洗不掉。
“那你可要想清楚了。”太后缓缓起身,冕旒垂下的玉珠在她脸前摇晃,将那双眼睛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我死了,‘移花接木’的咒诅也会彻底消散。”
“到那时,所有人的记忆都会回来——包括那些被你亲手杀死的、被你连累至死的人的记忆。你确定,他们还想看见你吗?”
殿中一片死寂。
晗光的脚步顿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那又如何。”她抬起头,银白的发在烛火中泛着冷光,“我做过的事,我认。该我承担的,我也从未想过逃,要杀要剐,随他们来。”
她刀尖一转,直指太后的咽喉,刀锋上映出对面那双灰色的圆润的眼睛。
“更何况,我不也是正在替他们报仇嘛——”
“你欠下的那些命,也该还了。”
女人的眼睫颤了颤,她先是低低地笑,笑声像从胸腔里往外挤,然后一点一点拔高,尖锐地刺穿整座大殿,像夜枭的嘶鸣,在穹顶下撞出回声。
她抬手,将冕旒摘下,重重摔在地上。玉珠碎裂,四散滚落,落了满地的浑圆。
终于摘下了那层“太后”的假面,露出底下属于岑玉的,那副年轻的皮囊。
多么有亲和力的一张脸啊,他们想,自己就是被这张脸的主人欺骗了这么多年。
“好啊,那就来吧。”
她动了。没有预兆,没有蓄势,人已经消失在原地,快到只有一道淡影掠过空气,如一支离弦的箭。
“叮——!”
晗光横刀一挡,金铁交击之声震得人牙根发酸。
岑玉的剑压在晗光的刀上,自上而下地劈砍,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那一条锋线上。火花炸开,映出两人近在咫尺的脸。
“力气倒是不小。”晗光咬着牙,膝盖微弯,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击,脚下的地砖绽放出蛛网般的纹路,“那时候,你果然放水了。”
“你也不差。”岑玉嘴角一勾,另一只手从袖中探出,五指成爪,直取晗光心口。
“砰——!”
一道银光斜里横刺过来,带着汹涌的剑气,将她的手硬生生逼退。
霍萧云面无表情地收剑,重新站到晗光身侧。
“剑尊?”
“真是感人。”岑玉看清了那人的脸,退后两步,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腕,嗤笑道:“早知道,该把你一起解决了。”
她盯着那道素白而沉默的影子——第一次见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眼底恍然多了几分狠厉。
“阴曹地府相见,好过在我面前碍眼!”
说罢,她抬手,朝着殿外的方向一挥。
“轰——!”
十二根苍金龙柱上的金箔齐齐炸开,化作千万片利刃,铺天盖地地射向殿中。
“小心!”
崔楚西一手撑地,一片淡金的法阵从她掌心展开,将众人护在身后。
宋辞冷哼一声,袍袖一卷,大半金箔被她的灵力裹住,反向岑玉掷去。
“叮叮叮”
岑玉闪身避过,那些金箔钉在她身后的王座上,将那张象征无上地位的椅子扎成了废墟。
“不错,不错。”女人拍着手,眼里兴味更浓,“还有多少本事,都使出来吧。”
接着,她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赤红在空中炸开的瞬间,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色丝线,扭曲着朝众人缠去。
“别被碰到!那东西会扰乱识海!”鹤从丹的声音穿透混乱。
晗光挥刀斩断几根,丝线却不断裂不散,反而一分为二,越涌越密。她侧过身,低声说:“师姐,你退后。你的魂魄刚归位,不能再受影响。”
“那你呢?”
“我?”晗光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丝的缝隙间一闪而过,“我早就被它折腾了四百年,再多几根也无所谓。”
她挡在霍萧云身前,银白的发丝被灵力吹得向后飞扬,如一道永盛的风。
霍萧云却没动,非但一步不退,甚至剑意更盛。
“小崽子们,让我来。”
霍觅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优哉游哉的,像在自家后院溜达。
晗光还没来得及回头,就看见那道半黑半白的身影已经走到她身侧,双掌合十,“听说你在紫竹门下?我早说过让她少收点徒生。”
“什么臭鱼烂虾都能进来。”
谈笑间,一股磅礴的气息从她体内涌出,温润又炽热,像潮水一样漫过整座大殿。
那些黑色丝线被灵力一冲,顿时僵在半空,瞬息间便一根根断裂、消散,全无踪影。
岑玉嘴角溢出一丝血,踉跄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