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瞪大眼睛看她,嘶哑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女孩第一次发现,那对老好人夫妇也不是什么有用的都没留给她。
比如,一张乖巧的,温厚的,富有欺骗性的脸。
女孩把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取走,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没看见,老头后面又笑了。
“你生的再早些就好了。”
“你生在无根寨就好了。”
然后,咽了气。
女孩后来读懂了那本书的意思。
它能让自己离开这里,活的更好。
但是,不够。
自己身上的钱,不够。
去哪里攒钱呢?
女孩走在回村的路上。
啊,也是。
反正已经杀了一个人了。
她想。
然后,她对着村子,第一次用出了老头教给她的那招。
聚魂幡。
带着所有人的钱上了路。
在龙卫面前,她装成很伤心的样子,哭诉父母是如何被魔兽袭击而死的。
她掉了几滴眼泪。
她也确实很伤心。
村民对她很好,父母对她也很好。
自己身上这套衣服,还是母亲缝给她穿的。
但是,伤心归伤心,女孩很感谢自己的伤心,再一次的,感谢那对夫妇留给她的好皮囊。
因为她用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成功感动了龙卫,进入了梦寐以求的龙域。
不够。
女孩想。
不够。
心里空落落的。
一定是自己走的还不够远,不够高。
于是费尽心力进了三十三重天。
紫竹看出她的天赋,女孩顺理成章地做了威名赫赫的长老徒生。
这样够了吗?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龙族公主。
她什么都有。
家世,容貌,修为,亲情,友情,爱情。
她什么都有。
不够。
女孩也想要。
仙历2925年八月初五卯时三刻。
据说,她与她都是那个时候降生的。
那为什么她有的那些东西,自己没有。
凭什么。
真是好命啊。
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如果自己也有这样的好命就好了。”
女孩说。
突然想到了老头留下的书。
——她可以有。
——她可以爬到更高。
于是,在杀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人之后,她终于得偿所愿,甚至顺手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
看着那孩子的时候,女孩想,她与自己不一样,很多人都与自己不一样,他们是带着期待降生的。
那对夫妇呢?他们也是期待着自己的出生吗?期待着那个会杀掉他们的孩子的出生吗?
女孩听着高台之下,由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发出的对自己的质问。
她突然,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那对夫妇,她的父母,长的什么样子来着?
记不清了。
她爬啊爬,爬啊爬,直到最后。
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
“真是个讨厌的故事。”
这人一脸厌弃。
女人不懂,这明明是她自己的故事。
但船已经靠岸了。
她要下船了。
临走前,女人叫住了她,问:“你会后悔吗?”
这人先是一愣,随后摆了摆手。
“当然会。”
“后悔做的不够干净吧。”
最后一个人也送走了。
但船夫没有动。
他把桅杆交到女人手里。
摘了斗笠。
女人终于看清他的脸。
“阿千。”她说。
船夫点了点头,“我也要走了。”
“你在这里等了我很久吗?”
船夫点头。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船夫摇头。
“你要回去。”
“你要我自己回去?可没了你,我怎么能回去?”女人猛地起身,小船摇摇晃晃,没翻。
“噬魂之渊,一旦踏入,十死无生。旧日亡魂困于迷途,唯直系可渡。”
船夫笑着,“阿光,你才是‘船夫’。”
“你要渡的人已经渡完了。”
“还有人在等你回去。”
“再见,阿光。”
船夫走了。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突然开始流泪。
一边流泪,一边划船。
对岸好近又好远。
女人好累。
她想要休息。
但每每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外面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晗光,晗光。”
有人握着她的手,力道很重,很紧,死死拽着她。
女人有些疼。
所以,她继续划船。
她要回去,跟那个人说一声。
“握得太紧,松一松吧。”
·
自龙宫那日,已经过去三个春秋了。
躺在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
天色蒙蒙亮,屋子里只有她一个。
动了动手指。指尖是暖的,掌心也是暖的,很久没有过这种暖和了。
下床的时候,腿脚也是软的,像踩在云里,差点站不稳。
她琢磨一圈,看到了墙角的素心,剑鞘被擦得很干净,泛着一层温润的白。
正好拿来当做拐杖,一步一步,推到门边。木门的合页有点涩,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侧身挤出去,光一下子涌了满怀。
春色正浓,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穿着红袍的人在练剑。
剑光裹着晨风,衣袂翻飞,余光突然看见她,一怔,然后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喊:“阿玉醒了!快来人!阿玉醒了!”
崔楚西的声音好大,吵的她耳朵疼。
正想让她小声一点,身体却突然被人抱住了。
一个满是冷香的怀抱。
衣料贴着衣料,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洇过来,是温热的、真实的、带着微微颤抖的呼吸。
抱着她的人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在颤,手臂也颤,不敢太用力,又舍不得松开。晗光能感觉到那人的睫毛扫过自己的皮肤,湿漉漉的,一下,又一下。
“你回来了。”
于是,晗光也抱着她。她抬手,环过那人的背,掌心贴住那层薄薄的衣料,说:
“嗯,我回来了。”
抬头,今天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