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磨山的春天来得晚。
晗光裹着霍萧云的外袍,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晒太阳。
树冠撑开一片浓绿,日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她脸上印出一片明明灭灭的光斑。声名赫赫的前任魔尊眯着眼,懒洋洋地歪在椅子上,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
宋辞说她大难不死,碧落黄泉走了一遭,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这头魂在苦哈哈地划船,那头的身子在床上结结实实躺了三年。
三年,再硬的骨头也要睡酥了。可若是有人问她还想不想继续躺下去,晗光大抵也会欣然接受。
奋斗几百年了,还不能让她好好休息休息?
不过最好是和师姐一起躺。
再利的宝剑,太久不用也会锈蚀而钝。
而做回一个“人”,原来也是件需要从头学起的事。
这也是她后来才发现的。
譬如饥饿。晗光曾在凡间流浪数十年,饿过,冷过,挨挨也就过去了。哪里像现在这样,清晨灶房里的米香顺着风刚飘过来,她就能被勾的下了床,软塌塌的手脚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虽然没摔,但整个人被师姐一把捞进怀里,也是结结实实丢了个大脸。
譬如疼痛。从前刀砍斧凿也不过皱皱眉。如今削果子时割破手指,竟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委屈巴巴地看着霍萧云拉过她的手,垂眼替她包扎。
路过的银簪仙子往里瞧了一眼,那口子比头发丝还细,硬挤都未必能有多大血珠。想说些什么,又怕被这两人当做腻歪的助兴,只好摇着头走了。
宋辞说,她从前那具身体是用噬魂渊的魂儿填满的,某种意义上跟泥人没什么差别,头掉了也不是大事。
而自从晗光睡了三年,在那头把所有冤魂都渡走,这幅身体才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血肉之躯。
“疼了才知道躲。”霍萧云说这话时,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晗光觉得这话不像夸奖,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下次小心,下次小心。”
她说。
做人的感觉真新鲜。
只是有一桩事,美中不足。
冤魂走的太快,忘了把她这一头白发也带着。
霍萧云总会盯着它发呆。
有时是深夜醒来,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铺在那片银白上,像落了霜。她的指尖会悬在那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女人的眼会穿过这如丝的霜白,一缕一缕,好像看见了它们背后的每一道伤口,大的,小的,最后的,还有最开始的,在爱人的身上留下的苦痛的刻印。
它们早已愈合,如今什么也没留下,皮肤光洁、平整,连一点凸起都摸不到。
可霍萧云怎么能当它们从没来过。
床笫亲昵时,她伏在晗光纤瘦的身子后,抬手抚着那具淋漓的脊背,垂下眼,一遍又一遍轻吻着女人的后心,吸吮,留下一个属于她的痕迹。
师妹会笑着推她,说痒。
霍萧云没有停。她只是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去,听着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阖上眼,将声音闷在爱人的肩胛之间:“痒也好。”
痒也好。
不要痛。
那一天,她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是如何被主人亲手推进,又拔出,鲜红的东西涌出来,灰黑的东西钻进去,滔天的魂潮一点点填满那具纤瘦的身体。
霍萧云在那之后很久都不敢闭眼。梦的尽头是那道贯穿的伤,看见光从那一头透过来,师妹嘴角带血,笑着抬手捂她的眼。
“已经不痛了。”
晗光说。
然后拉过她,揉弄她的耳垂,给霍萧云一个忘掉能够很多的吻。
口舌交缠的间隙,晗光偷偷睁开眼睛,看见师姐蹙着的眉终于松开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呼吸却渐渐平缓下来,竟然就这样倚在她怀里睡着了。
“睡吧,师姐。”晗光看着女人眼底淡淡的青黑,叹了口气。
——染发这事得提上日程了。
——在她下次盯着那些白发发呆之前。
她想。
·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
晗靖听说她醒了,隔三差五就传来几封信。虽然长大了,字里行间却和小时候没什么差别,仔细一看全是“姑姑姑姑”,别扭地问什么时候回龙宫看她。
鹤从丹偶尔会托人送来东西,多半是话本,有别人写的,也有她自己写的。内容算不上很健康,所以晗光总是偷偷看,藏在枕头底下,趁霍萧云做事的时候才翻出来。
什么《霸道师姐狠狠爱》《成为魔尊却被剑君缠住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还有一本叫《我与师姐的四百个日日夜夜》。
晗光翻了翻,发现里面有一半是她和霍萧云的日常,只是被添油加醋得不像话,看得她耳根发热,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凡人眼里的她们真是恨海情天。
有趣。
直到某一日,渡鸟带着新鲜的灵讯落在她膝头,一打开,霍觅风的嗓门大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是不是忘了你们还有个师尊?”
晗光把灵讯拿远了些,等那边噼里啪啦地絮叨完,才慢悠悠地凑回去:“师尊,您要是想我们了,可以来多磨山住。”
“我堂堂掌门,去你那破山头,成何体统?”
“师尊,您的到来必然能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拍马屁的话一套接一套,灵讯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哼”。
隔日清早,三十三重天的灵舟就停在了山门外。
不再是皎月,抠搜半生的霍觅风终于打开钱包,换了一艘叫“青黛”的。
通体发黑,嵌着暗银的纹路,把半座山头映得雍容华贵了起来,跟多磨山堪称妖邪的造型摆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奇怪。
霍觅风背着手走下船,东张西望一番,皱着眉说:“确实挺破的。”然后在魔宫住了整整半个月,临走时还顺走了晗光珍藏的一坛桃花酿。
晗光送她到山门口,霍觅风已经踩上船了,却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云儿还会回去吗?”
她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