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十岁的时候,第一次在渭河边拉弓射箭。他射了一整夜,射到十指出血,射到弓弦割进虎口。他拿着射中的第一只雁跑回营帐,想给叔父看。叔父在打仗,没有抬头。他把那只雁放在营帐门口,第二天早上雁被人踩烂了。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说对了还是说错了。他只是觉得应该说。有些话说出来,覆水难收。他不怕覆水。他怕的是什么都不说。
献祭礼毕,百官依次退出殿外。
灵堂里的人一层一层地退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潮。那些脚步声在殿外的石阶上渐渐远去,带走了一殿的香烟和人息。
一个白发老臣退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曾是嬴驷麾下的老兵,在阴山脚下丢了一只耳朵,后来告老做了文官。他老了,老得只能跪在最后一排。方才他远远看着那刚登位的君侯献酒,看到那个穿粗麻孝衣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嬴穆继位时,也是七岁,也是这个灵堂,也是跪在同一个蒲团上。他鼻子一酸,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一个中年文官退出时,特意多看了嬴成一眼。他姓卢,是嬴恪的门生,在雍州盐铁曹做了十多年主事,最擅长的就是在夹缝里察言观色。
他方才听见了嬴成那句话——“君侯当勤习骑射”——在灵前说这种话,不是僭越就是有底牌。他看了一眼嬴成,又看了一眼退到侧殿门边的嬴恪。两位大人之间隔着半个灵堂的香烟,看不出什么。他收回目光,快步退出。
有些事,看懂了就不能装不懂。他选择装不懂。
一个年轻武将退出时与嬴成交换了眼神。他是嬴成在阴山带出来的兵,如今已是铁鹰锐士的百夫长。他的目光和嬴成碰上,只一瞬便移开了。但他的脚步比方才快了半分。
嬴稷跪在原处,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从身侧走过。有人对他行礼,有人只是低着头匆匆离开。他的膝下垫着蒲团,但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以下已经木了。木了也好,木了就不疼了。
殿门被陈安从外面轻轻合上。
巨大的宗庙正殿里只剩下三个人——太皇太后,嬴稷,还有跪在角落里始终没有开口的嬴安。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三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摇曳不定。
“怕吗?”太皇太后没有看那刚登位的君侯,只是平视着前方那口漆黑的棺椁。
沉默了一会儿。
“孙女怕。”
太皇太后偏过头来,伸手轻轻拂开嬴月额前的碎发。那只手没有温度,硬得像一块老树的树皮。这是祖母的手。只有在没有旁人的时候,这只手才会伸过来。
“怕只能烂在你自己肚子里。”太皇太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句寻常的家常话。
嬴月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她想起了那个纸鸢。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出去打仗前答应给她的。一只鹰的纸鸢。父亲没能回来,纸鸢也没有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给她扎纸鸢了。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抬起头,看着祖母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底很亮。
太皇太后站起身,走到嬴安面前。嬴安还跪在角落里,沉默得像一尊石像。她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头顶,看了很久。
“他的剑还在吗?”太皇太后问。
嬴安抬起头来。他知道“他”是谁——嬴驷。三十九年前战死在阴山脚下,旧剑一直挂在自己书房里,谁也没动过。嬴安缓缓点了点头。
“还锋利吗?”
“还锋利。”嬴安的声音有些涩,“只是不知劈向谁。”
太皇太后没有回答。她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风吹得白幡猎猎作响。站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矮下去一截,久到殿角传来守夜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到连跪在近旁的嬴安都只能勉强听清:
“嬴氏的女人比男人更苦。”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嬴安独自跪在烛火摇曳的灵堂里,和那句苦涩得化不开的话。
嬴安跪在原处没有动。在太皇太后走后、那刚登位的君侯开口之前的这片刻寂静里,他抬起头,看着嬴氏历代祖先的牌位。
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那是嬴驷赐他的剑,三十九年前,他接过剑时跪在同一个蒲团上,发誓护佑嬴氏世代。剑从来没有出过鞘。他知道嬴成在上蹿下跳。他知道嬴恪在观望。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今夜什么都不会做。
什么都不做,是他能做的最大忠诚。
夜深了。
灵堂里的长明烛换过一轮。守灵的宫人们跪在侧殿,偶尔有人打盹,惊醒后连忙磕头。太祝早已退下。偌大的正殿里只剩嬴稷一个人跪在棺前,还有守在殿门外三步处的陈安。
陈安是嬴氏家臣。从嬴穆托孤那日他便知道——知道那个跪在灵前不能哭的孩子,衣冠底下裹着的是一副什么样的骨头。
嬴穆临终前把他叫到榻边,让他发誓护住这个秘密。他发了誓。此后他从不多看君侯一眼,从不多问一个字。
他只做他该做的事——守门,挡箭,传递密报,换冷茶。今夜他的站位和往常一模一样——殿门外三步,右手按剑,面朝外。
“陈安。”殿内传来一声轻唤。
陈安没有动,只隔着门应了一声:“臣在。”
“你去请嬴公来。”
陈安没有问“哪个嬴公”。嬴氏宗族里能叫嬴公的只有一个人——嬴穆的叔父、三代辅臣嬴安。
“诺。”
脚步声远去。
嬴稷一个人跪在空空荡荡的灵堂里,看着面前那口棺材。烛光把黑漆棺面照得微微发亮,上面倒映着他小小的、模糊的影子。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触了一下棺面。漆是凉的,凉得刺骨。
他在等。
灵堂侧室,几乎是同一时刻。
嬴恪站在窗前,窗外是一株老槐树,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摇晃不定。他听见灵堂里那声“寡人知道了”的时候,眉毛都没动一下。身后站着他的门生秦越——雍州盐铁曹主事。
“君侯年纪虽小,沉得住气。”秦越低声说。
“那不是沉得住气。”嬴恪转过身来,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案上。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懒得让人换。“那是怕。一个人怕到极点的时候,看起来和不怕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