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凤隐陇川 > 第6章 第二章 垂帘(下)

第6章 第二章 垂帘(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嬴安看着他。这个侄儿站在书架前,浑身的肌肉都绷着,像一根拉得太满的弓弦。他知道嬴成不是缺三营兵。他是不甘心。这么多年在北疆流血,到头来调个兵还要看一个老妇人的眼色。

“你坐下。”嬴安说。

嬴成没动。

“坐下。”

嬴成慢慢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是黄花梨的,扶手被嬴安摸了几十年,磨得光滑如镜。嬴成坐上去的时候,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稷儿从来不问为什么不是我。”嬴安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眼前人无关的事,“他七岁坐上那把椅子,到今天,六年了。六年,他没有问过我一次——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你。”他停了一下,看着嬴成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嬴成没有回答。

“意味着他从来没想过那把椅子可以换人坐。他生下来就知道,他就是雍州牧。不是你能打的仗多,那把椅子就归你。”

嬴安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很浅显的道理,“你流了很多血。每一滴血都是嬴氏的血,我不瞎,我看得见。但你以为那把椅子上的人不用流血吗?”

沉默。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嬴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没有要夺什么。”他最后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就好。”嬴安没有追问。他从来不追问。追问是多余的。他只需要让嬴成知道——有人在看着。就够了。

嬴成站起身,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是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嬴安独自坐在满桌军报前。片刻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侄儿,终究是没教好。

建安二十四年春,楼渊的使者到了。

这件事在雍州朝堂上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楼渊是冀州牧,燕云铁骑之主,多年来在九州争霸中始终保持暧昧姿态——不是雍州的盟友,也不是青州的走狗,而是一头孤狼,独自盘踞在太行山以东。他主动遣使来雍州,还是头一回。

使者在早朝上递了国书。措辞极其客气——“冀雍唇齿相依,楼某愿与雍州永结盟好,共御外侮。”还带了一车冀州宝马、十箱燕山玉石。

最要紧的是那条结盟之约——若雍州有战事,冀州可在侧翼呼应。这不是不求回报的,言外之意是等雍州强大了,冀州也要分一杯羹。

嬴蒙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他在朝堂上说得慷慨激昂:“冀州铁骑天下闻名,若与冀州结盟,青州不敢正眼看雍州,北疆亦可多一重屏障。”他的语气很诚恳,像是在替雍州万民着想。

嬴蒙是嬴成的族侄。他在朝中没有实职,挂了个散秩,但每次嬴成有动作,他都会在朝堂上配合发声。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嬴恪没有说话。他眯着眼睛听完了嬴蒙的陈词,又听完了几个主和派大臣的附和,然后慢慢捋了捋胡须。依然没有说话。那双老眼只往珠帘那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道珠帘,太皇太后一直听着。等到主和派都说完了,等到大殿重新安静下来,帘后才传出念珠轻碰的声音。

“冀州的马,雍州出什么价收?”太皇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

嬴蒙一怔。

“回太皇太后,不是买马。是结盟——”

“哀家知道是结盟。哀家问的是——”帘子后面的声音停顿了一息,“楼渊开出结盟的条件,他要什么。”

“国书上说,共御外侮。若雍州——”

“哀家再问一遍,”太皇太后打断了他,声音又冷了两分,“楼渊要什么。他要雍州在什么情况下替他出兵?替他打谁?打到什么程度算完?他有没有说,雍州若与青州开战,冀州出多少兵?若匈奴南下,冀州又出多少兵?”

满殿鸦雀无声。

嬴蒙被噎得答不上来。国书上写的是“共御外侮”,具体条款楼渊的使者没有细说——不是忘了,是不想说。他想等雍州先表了态,再慢慢谈条件。

这就是楼渊的手段:抛出一个“结盟”的名头,让雍州自己往上扑。

太皇太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告诉楼渊,”帘后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井里,“雍州的事,雍州人自己扛。他的宝马玉石,哀家收了。结盟之议,搁置。”

这已经不是拒绝了。这是当场打了楼渊的脸——礼收了,事不办。在九州的外交规矩里,这比直接退回礼物还要狠。直接退回是“不答应”,收了不办是“你不配和我谈条件”。

嬴蒙脸色变了。他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帘子,没有开口。他今日在朝堂上替冀州说话,本来是想替嬴成在雍州多拉一个外援,但太皇太后根本不给机会。

散朝后,太皇太后把嬴月叫到了长乐殿。

“你今日在朝上,听懂了什么。”太皇太后坐在炕沿上,手里捻着念珠。

嬴月站在她面前,想了想,说:“冀州永远不可信。”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还有呢?”

“楼渊不是来结盟的。他是来探路的。他在看——新君登位六年后,雍州还是不是当年的雍州。祖母今日没给他面子,是在告诉冀州:雍州还是当年的雍州。”

太皇太后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她只是将念珠换到左手,说了一句让嬴月记了很多年的话。

“楼渊的燕云铁骑是天下最锋利的矛。但矛是握在别人手里的。握矛的那个人,永远不会为握盾的人着想。雍州若与他结盟,有朝一日他需要雍州替他挡箭,雍州就得替他挡。挡完了,他会留下一句‘多谢’——然后转身去找下一个替他挡箭的人。”

她抬起眼睛,看着嬴月,“你要记住,冀州永远不可信。不是楼渊这个人不可信。是冀州这个位置不可信。谁坐在冀州牧的位子上,谁就会变成楼渊。”

嬴月把这句话记了半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