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安坐在书房里,听着侄儿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笔搁下,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他知道这孩子想要什么。但他给不了。他养大了嬴成,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孩子心里的窟窿——从三岁丧父那天起就在那儿,这些年他用箭填,用刀填,用一道又一道伤疤填,但从来没有填满过。
因为那窟窿不是嬴安能填的。那是嬴驷欠他父亲的,是嬴穆欠他的,是那个叫嬴稷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欠他的。嬴安给不了。他只是在这孩子每一次抱着死雁回来时,让他去洗伤口。
第二天早上,那只雁不见了。他去问偏院的老仆,老仆说今早扫地时在墙根看见一只死雁,还带着血,以为是野猫叼来的,便当死物扔进了沟里。他跑到沟边,沟里只有烂泥和枯叶。雁没有了。他蹲在沟边蹲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他射的东西。
后来很多年,他打了无数胜仗,斩获过无数战利品,穿过无数道凯旋的门——每一道门都有人在欢呼,可那扇没能推开到底的书房门,永远留在了他十岁那年的冬至夜里。他此后一生的风雪,都是从那一刻开始落的。
建安十二年,嬴成十二岁。第一次杀人。
那是在阴山脚下的乱石滩。一支匈奴斥候队趁夜摸到了雍州军大营外围,被哨兵发现,双方在一片乱石堆里撞上了。嬴成当时跟在嬴驷中军做亲兵——不是正式编制,是嬴安替他求来的。
嬴安说,让这孩子去阵上看看。嬴驷看了嬴成一眼,说,太小。
嬴安说,嬴氏的孩子,没有太小的。
他分到了一把短刀。刀柄磨得有些滑,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紧了。
那夜没有月亮,乱石堆里一片漆黑,只听见刀锋砍在石头上溅起的火星、匈奴人粗哑的嘶吼和雍州兵沉沉的闷哼。有人从侧面扑过来,他来不及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朝自己撞过来,闻到一股腥膻的羊膻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热浪。他把刀往前一捅。刀尖撞上了很硬的东西——肋骨。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倾,喷了他一脸滚烫的血。他握着刀柄的手被血浇了个透,手滑了一下,差点握不住。他把刀拔出来,又捅了一刀。这次捅得更深,一直捅到刀柄抵住了那人的甲片。
那人倒下去的时候带着他的刀一起倒——刀插在胸口上没拔出来。他站在那儿,双手空空的,浑身的热血一寸一寸变成了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凉。
仗打完了。匈奴斥候队留下了七具尸体,剩下的趁夜色跑了。
嬴成随队回营。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脸,脸上是一道一道的血痕,少年的眼睛从血痕后面亮起来。他走进自己的营帐,在毡垫上坐下,想把靴子脱了,手还在发抖,怎么也解不开靴绳。他索性不脱了,就那么坐在毡垫上,手搁在膝盖上,膝盖在发抖。靴绳解不开,手上的血黏了绳结。
帐帘被人掀开。嬴穆走进来。
嬴穆那时已经继位三年,十六岁,身形比同龄人高大许多,肩宽腰窄,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嬴驷的影子。他穿着戎装,甲胄上还带着没擦净的血迹。他看了嬴成一眼,没有说“你怕不怕”,也没有说“你是好样的”。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嬴成那把沾满了血的短刀,用袖子擦了擦刀柄,把刀翻过来看了两眼,然后把刀放在嬴成膝上。
“刀上血是擦不掉的,”嬴穆说,“留着。”
他站起来时,把自己的手在嬴成头发上极快地揉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糙的动作,像是在揉一只小狗,但嬴成感觉到了那只手上的温度。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揉头发,也是最后一次。他站起身走出帐外。走到帐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跟我。”
就这四个字。
嬴成在毡垫上坐了半宿。靴子还是没脱下来。他把那柄短刀放在枕边,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硬膜,在铜灯下泛着幽幽的光。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干血。
那是他第一次摸到别人的血。
从那天起他跟着嬴穆。
从亲兵做到百夫长,从百夫长做到千夫长,从千夫长做到裨将。
每一仗他都冲在最前面,每一仗他都带着新的伤疤回来。嬴穆每次庆功宴都端酒敬他——“成弟,雍州欠你一爵。”他一仰头灌下去。灌了不知道多少爵。肩上的疤是替嬴穆挡的流矢,后背的疤是在乱军中替嬴穆截住了一个匈奴刀斧手,手臂上的疤是在阴山脚下替嬴穆挡了一刀。
每一道疤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疤他都在心里默念——兄长,这是我的。这是用血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