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渭源县衙里,亲眼见过多少回到县衙告状的盐户,有的腿被盐井塌方砸断了没人管,有的被豪强的私兵打了没人告,有的把盐挑到集市上卖,被盐铁曹的人当街砸了盐筐——因为没在盐铁曹买“盐引”。那些盐引的银子,进的是私库不是府库。
他父亲抄了一辈子的文书。县衙里每一份盐铁转运的批文都从父亲手里过。父亲的字工工整整,落款永远是别人的名字。父亲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在昏黄的油灯下揉着那只抄瞎了一半的眼睛。
有一天父亲忽然停下笔,把砚台拿起来,翻过来,指着砚底那个歪歪扭扭的“萧”字对他说:“衍儿,你将来要写自己的名字。”
那年他十岁。他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现在他十七岁,坐在雍州城一间三文钱一宿的脚店里,在竹纸上写盐铁策论。笔是旧笔,笔杆上缠着麻绳,砚是缺了角的歙砚,灯火是脚店老板借给他的半盏菜油灯。他写的时候,手指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右手食指微微勾起,写竖的时候手腕不转,整条手臂往后拉,写出一种瘦硬而固执的笔锋。
他对数字的敏感,也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小时候他在县衙帮父亲整理文书,能从上百份税单中一眼看出哪一笔对不上。父亲说,数字不会骗人,骗人的从来都是写字的手。他把这句话也刻进了骨头里。
后来在盐铁曹值房里,那些老吏最怕他翻账册——他翻账册不是一页一页看,是把同一批盐在盐井的出货账、转运路上的过税账、渡口的装卸账全部摊开,一排一排地对。对不上的地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天赋,是父亲用一辈子的抄写教给他的唯一本事。
贡院在雍州城正阳门内,是嬴驷在位时修的。
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飞檐不翘,简朴得像一座大号的粮仓。考棚是一排排木板隔出来的小间,每间三尺见方,里头一块木板当桌,一块木板当凳,墙角一个瓦盆接漏雨。九州各邦的贡院都修得富丽堂皇,只有雍州的贡院修得像兵营。
嬴驷当年说,读书是为了养气,不是养娇。
这话让读书人骂了很多年,但没有一个读书人因此不来雍州赶考。
萧衍走进贡院的时候正是清晨,秋阳从正阳门的门洞里斜斜地照进来,把考棚的青瓦照成一片淡金。
他过了三道搜检——第一道查夹带,第二道验身份文牒,第三道核对郡县保状。每过一道,就有几个穿绸裹缎的世家子弟被查出夹带——有人把《盐铁论》抄在绢帛上缝进衣领里,有人把小字抄在薄如蝉翼的竹片上藏在鞋底,有人直接把注解写在手臂上。被查出来的世家子弟也不怕,笑嘻嘻地拱拱手,说明年再来。
走了几步回头对搜检的卫兵说:“明年来的时候你们还在吗?万一调去北疆,可就见不着了。”
萧衍什么都没带。他只带了那方歙砚和自己的脑子。
他在考棚里坐下。木板凳有些歪,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瓦垫在凳脚下,坐稳了。然后他磨墨,铺纸,看考题。考题只有两个字——“盐铁”。
他深吸了一口气。
提笔。
落下去。
考棚外的老槐树上停着一群乌鸦,在他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忽地全都飞了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扇过贡院的飞檐,往北边飞去了。
贡院的阅卷房在第三进院落的最深处,三间打通的大屋,墙上糊着厚麻纸,地上铺着旧苇席。七八位阅卷官分坐东西两侧,面前的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考卷。
阅卷官都是从雍州各曹抽调的老吏和州学博士,有世族出身的,也有寒门出身的——雍州贡举的规矩,阅卷官必须世庶各半,这是嬴驷定的。
世家考官觉得寒门子的策论过于凌厉,不懂为尊者讳;寒门考官嫌世家子的策论花团锦簇,言之无物。两派从早争到晚,争到激烈处拍桌子瞪眼睛,把考卷摔得啪啪响。
主考席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腰背佝偻,眼皮耷拉着,看似在打瞌睡。此人姓杜,雍州人都叫他杜博士,是钦天监正使。雍州贡举历来由钦天监主考——天文历法自是正业,遴选人才也是替天行道,两件事在嬴驷嘴里一并归了“观天用人”,此后便成了定例。
请一个观星的老头来阅卷,多少有些不伦不类,可杜博士坐在那张椅子里坐了快三十年,谁也说不清他到底懂不懂策论。
“这篇策论简直是胡扯!”西首一个胖考官把一份考卷摔在案上,震得茶碗叮当响,“盐铁乃雍州命脉,当由官府专营,他说什么——‘官不与民争利,盐铁之利当归于市’?这是要让盐铁曹关门大吉吗?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东首一个瘦考官冷笑一声,从他面前的卷子里抽出一份,念道:“‘盐铁之利,国之重器,当以严刑峻法督之,凡私贩盐铁者,斩立决。’——这才是黄口小儿。斩立决?你把贩私盐的全斩了,北疆边民拿什么腌肉?拿雪吗?”
“你这是断章取义!”
“你那是纸上谈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