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君侯这是独断专行”,有人说“萧衍此子日后必成大患”,有人说“太皇太后今日没来,不知道明日会怎么收拾”。嬴蒙大步流星地走过长廊,头也不回。他的靴底硌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像是故意的。
嬴恪走在人群最后面。他依然抄着双手,步态从容。身边没有人敢和他搭话。他走过廊下时微微偏头往盐铁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年轻人,路还长。”
身边跟着的秦越低声问了一句——“大人方才为何不和他逐条辩?”
“辩不过。”
嬴恪的语气坦然而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二十五策,条条都有数据支撑,条条都针对真的漏洞。你去和他逐条辩,就是送上门去让他打。他在盐铁曹查了三年的账——数据对他来说是明牌,对我们不是。与其在朝堂上被当众驳得体无完肤,不如让他把二十五策推行下去——推不下去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我。”
秦越沉默了一会儿。“大人觉得他推不下去?”
“他是那种推得下去的人。但推得太快了会得罪太多人。到哪天他得罪的人比他推的策多,他就是第二个嬴绍——不是贪墨,是没有贪墨。”
“没有贪墨怎么扳?”
“这世上有比贪墨更好的理由不需要贪墨也能让他下台。”
嬴恪说完便继续往前走,秦越跟在身后,不敢再问。
萧衍散朝后没有回盐铁曹。他在廊下被一群前来道贺的寒门小吏围住了片刻,一一拱手回礼之后便独自沿着宫城的长廊往西走,一直走到最僻静的西墙根下。
这里没有衙署,没有值房,只有一堵被老槐树影遮了大半的红墙和墙根下一排无人打理的枯草。他在墙根下站定,慢慢蹲了下去。他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不是一点点,是整片后背,从肩胛一直湿到腰际,官服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方才在殿上争辩时他不觉得怕,现在出来了,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两条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放空了的水囊,软得连呼吸都打颤。他蹲在那里,把脸埋进掌心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这辈子从渭源县走到雍州城,从贡院红榜走到金殿御前,他从来没有这样怕过。
不是怕输,是怕自己说错一个字便辜负了那个人在御案后面替他顶住的所有压力。他蹲在墙根下,像一只被暴风雨卷到岸上又重新爬回海里的龟——赢了,但浑身的壳都在嘎嘎作响。
他在墙根下蹲了很久。等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不抖了。他整了整官服的领口和袖口,把上面沾着的墙灰仔细拍干净,然后往盐铁曹值房走去。
他回到值房后第一件事,是把砚台翻过来,用手指慢慢摸了一遍那个‘萧’字。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竹纸,把今天在殿上被驳倒的那些质疑重新过了一遍——逐条写下来,逐条写反驳。这张纸他不会给任何人看。他只是在练习。
萧衍回到盐铁曹值房时,发现嬴安已经在里面了。老人坐在客席上,把那根木杖横在膝头,面前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显然等了有一会儿。
“殿上那番话,老夫等了十二年才听到。”
嬴安开口,没有寒暄。他这句话说得慢,但不是犹豫的慢,而是一个把每个字都掂过之后才放下的慢。
“嬴驷在世时便想动盐铁旧制,动到一半便战死在阴山。嬴穆想接着动,还没来得及便被射死在骊山。三代人,两代人没做完的事,今天被你一个寒门子弟端到了朝堂上。端得好。老夫只是来告诉你——这二十五策,推行起来比写出来难一百倍。你今日在殿上面对的只是嬴恪和嬴蒙的嘴——隔不了多久你面对的就是陇西豪强的刀、地方郡守的拖、北疆军头的军报威胁。每一关都能要你的命。剑挂在墙上,但外面有的是剑。小心。”
萧衍起身,对嬴安深深一揖。
“谢嬴公。”
嬴安没有再说话,拄着木杖站起身,走出值房。他走得比来时慢了些,木杖敲在青石板上,声音一声一声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