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三大姓的血书,你给哀家说说。”
萧衍将陇西之行的经过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他没有渲染自己的功劳,也没有隐瞒三大姓的刁难。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清楚楚,每一项协议都列得明明白白。太皇太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次去陇西,”她忽然问了一句和盐铁无关的话,“骑了多久的马。”
萧衍愣了一下。“回太皇太后,七天。”
“裤子脱了。”
萧衍以为自己听错了。“太皇太后——臣——”
“哀家让你脱。”
萧衍僵在原地。太皇太后对外面唤了一声——“陈安。”
陈安从殿门外进来。太皇太后指了指萧衍。“替他上药。军中的金疮药,往腿上敷。”陈安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膏,蹲下身示意萧衍把裤腿卷起来。
萧衍慢慢弯下腰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大腿内侧的血泡已经烂了,长裤内衬黏了一片干涸的血迹。陈安用指尖挖了一团药膏,极轻地往那些破了皮的地方抹去。药膏是墨绿色的,触到伤口时萧衍的腿肌猛地绷紧了,但他没有出声。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只一眼。
“你是君侯的刀。”
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背敲出来的,“刀要是自己断了,谁用你砍人。下次骑马之前往腿上多裹两层——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你那二十五策,砍的是嬴氏的肉——陇西豪强的肉,嬴氏宗族的肉,北疆军头的肉。你有没有想过,这把刀砍下去之后,雍州能吃几年饱饭你自己能吃几年。”
萧衍跪在地上,裤腿还没来得及放下来,药膏在伤口上凉得刺骨。
“臣砍的是腐肉,”他说,“留下的是筋骨。至于臣自己——臣没想过。”
太皇太后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把念珠换到左手,说了一句既不像夸也不像贬的话——“杜老头子在贡院阅卷房拍桌子说‘目光如炬,胸有丘壑’。哀家当时不信。现在哀家有点信了。”她顿了顿,看着他跪在地上狼狈的样子,摆了摆手。“去吧。腿上的药记得换。”
萧衍退出长乐殿时,陈安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廊下,陈安从袖子里又掏出一瓶药膏塞进萧衍手里。“每日换两次。这是蒙战的配方。铁鹰锐士用了很多年。”萧衍接过药膏,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陈安也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了殿门外三步处,重新按剑站定。
二十五策推行了一整年。
这一年里盐铁曹变成了雍州最忙的衙门。
萧衍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卯时到值房,批盐引、审铁矿报单、和马政官员商议北疆马价,常常批到半夜值房里还亮着灯。他把自己写的那套水陆并进转运方案交给了转运司,画了一幅从陇西盐井到北疆阴山大营的转运路线图,沿途设了七个中转仓,每个仓都配了护运兵。青州水师田鲛曾经放话——“雍州盐船来一艘沉一艘”——
萧衍听了只说了四个字:“走给他看。”
陆路走得通。葫芦口、子午岭、萧关古道,从陇西到北疆的陆运路线被他一条一条地重新疏通。旧官道被洪水冲断了就修,修不好就绕,绕不过去就架浮桥。每一处中转仓的选址都是他对着地图斟酌了再三之后才确定了最后的位置。
他甚至亲自跟了一趟盐车从陇西走到北疆——那段路骑马也要走五天,他不会骑马,跟在盐车后面徒步走。押运的役夫们最初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京城来的文官大人,跟着他们吃干粮睡草铺,翻山越岭一步不落。走到阴山脚下时萧衍的鞋底已经磨穿了,脚上起了满脚的血泡。
他在阴山大营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营门外远远地望了一眼——他看见了嬴成。嬴成站在校场上,玄色戎装,魁梧如铁塔,正在看铁鹰锐士操练。两人隔着大营的木栅栏遥遥对望了一瞬。
萧衍转身走了。
建安二十七年冬天,盐铁岁入翻了一倍。
这数字是盐铁曹的老吏算出来的——算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对得上。消息传到雍州朝堂,满殿哗然。那些曾经在殿上指着萧衍骂“纸上谈兵”的世家文臣,如今集体失声。
陇西三大姓的账目重新入册之后,第一批按章交入盐铁曹的盐引银在腊月二十二运抵雍州城。押银的车队从正阳门入城时,萧衍站在盐铁曹门口,远远看着那排骡车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值房,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奏章。案角的那杯茶又凉了。
北疆。
嬴成收到了新配发的军械。铁鹰锐士的弓全部换了新弦,箭簇从旧式三棱簇换成了新锻的四棱破甲簇,穿透力比旧式强了三成。战马的马蹄铁从旧式铁掌换成了镶铜钉的新式蹄铁,跑冰面不打滑。嬴成从军械箱里拿出一把新弓,拉开,对着帐外的雪地瞄了一下。弓弦绷紧的声音又脆又沉。
他把弓放下,沉默良久。身边副将问——“将军,新弓不好?”
“太好的弓,不是替自己做。”
嬴成把弓放回军械箱,盖上箱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好弓伤人,也伤自己。”他走出帐外,望着南边雍州城的方向。北风把他的虬髯吹得往一边倒。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赵武远远看见他的背影,没有走过去。
他跟了嬴成这么多年,知道主帅什么时候需要一个人站着。但他也知道有一句话,今夜之后,可能整个北疆的旧部都会在心里翻出来掂一掂——萧衍此人,是个人物。
就在这时,陈安从宫门外趋步而入,在嬴稷面前跪呈了一份密报。
“君侯。兖州来的消息。”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萧丞相在兖州有商号经手关税——不止一桩,是从三年前便开始的。”
嬴稷放下了朱笔。
他垂眼看着御案上那份刚刚批完的盐铁岁入奏章——萧衍的字。瘦硬,用力,每一捺都拖得很长。和贡院红榜上的字一模一样,和弹劾嬴绍的劾章上的字一模一样,和西征回来端端正正呈上来的那本破边册子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把密报拿到面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密报折好,放进御书房最深处那只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嬴安的密报、嬴成的密信、嬴恪的宗族动议,以及三年前太皇太后给他的第一份关于萧衍与孔伷密约的卷宗。
“寡人知道了。”
就五个字。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了下一本奏章。窗外的野棠梨枯枝上落了一层薄雪。
陈安退到门外,右手搭在剑柄上,继续守门。他知道那抽屉里每一封密报都是压舱的石头,君侯不让它们浮起来,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