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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八章 青州盐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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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稷把萧衍呈上的那截断缆绳重新拿起来放在案上,“劫不好,他们也有把柄在寡人手里。”

萧衍和太皇太后同时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那层意思。

这不是调兵。这是一石二鸟——用嬴成的旧部去打青州,打赢了,嬴成的兵力被消耗;打输了,嬴成的旧部被削弱。怎么算,嬴成都不赚。

太皇太后捻动念珠,微微点了下头。“陈安。”

陈安从门外进来。

“去查一查,嬴成留在雍州城内的旧部有多少人,现在挂什么职,多久没打过仗了。”

“诺。”

陈安退出殿外。太皇太后闭上眼,重新开始拨念珠。萧衍跪在蒲团上,看着案上那截断缆绳。它蜷在御案的一角,和满案的金玉牙雕摆在一起,格格不入。

他知道从今晚起,葫芦口将不再只是一个地名。那条路上的血,会流进很多人的账本里。

十二月初八,葫芦口。

这场伏击是萧衍在书案上设计出来的。他不懂打仗,不会用刀,不会骑马,更不会披甲陷阵。

但他会算。

他算了青州陆路盐队从齐郡到葫芦口的距离——四百六十里。他算了运盐骡车在冬日泥路上的速度——一天走不了六十里。他算了沿途驿站的容量——青州盐队必须在中途的三柳驿歇脚。

他把全部数据摊在案上,做了一份周密的伏击计划,连时辰、地形、信号、撤退路线都写得清清楚楚,然后让陈安交给了负责这次行动的校尉。

那个校尉叫王坦,是嬴成在阴山带出来的老兵,跟着嬴成打过十几仗,后来在雍州城兵器司挂了个闲差。

他接过那份计划书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骂了声娘——“老子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照着一个文官画的图来布置埋伏。”

但他还是照做了。不是服气,是不敢不服气——这是替嬴成赎罪的机会,办砸了全盘皆输。

腊月的葫芦口滴水成冰。两侧是土石混杂的矮山,山上的灌木枯成了灰褐色,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官道从山谷中间穿过,窄得只能并排走两辆骡车。乱石后趴在王坦身后的弓弩手们,已经等了整整一夜。手指冻僵了的就在胳肢窝里捂一会儿,脚趾麻了的悄悄脱了靴子用随身的破布重新裹。

王坦蹲在更远处的土崖上,嘴里嚼着一茎枯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北方向。他手里捏着一块磨得极薄的石片——这是阴山之战的老习惯,信号一出,石片敲在刀背上,脆响能传半里地。

午时三刻。

青州盐队从西北方向来了。三十多辆骡车排成一长串,车轮在冻得硬邦邦的泥路上吱吱呀呀地响。护队的只有五十来人,都是青州的郡兵,不是水师精锐——田楷的精锐都压在黄河上。

领队的百夫长骑着一匹青骢马,马背上挂着一面青州水师的海鹘旗——那是田鲛的旗号,他们故意把这面旗插在陆路盐队上,目的就是告诉沿途所有人,这条路也是青州的。

王坦把枯草吐了。他从土坎上一跃而起,石片狠狠敲在刀背上——尖锐的脆响撕破了冬日山谷的寂静。

乱石堆后面弓弦声齐齐炸响。第一波弩箭从两侧山腰倾泻而下,护队的青州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一片。最前面那辆骡车被射翻了拉车的骡子,整辆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后面的车队。

第二波弩箭射完,王坦便拔出刀从土坎上冲了下来,身后跟着几十个弯腰疾行的老兵。他们在山路上打惯了硬仗,冲锋时连咳嗽都不咳一声,像一群从乱石里钻出来的狼。

“不留活口!盐车不烧!”王坦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不留活口——不是心狠,是不让消息传回青州。

盐车不烧——不是仁慈,是这些盐值钱。

萧衍在计划书的最后一页就写了一条令王坦看得发愣的附注——“劫获青盐,分三成与劫队。余七成充雍州府库,作马政专款。”

激战不到两炷香。五十名青州护队大半被射翻在山路上,剩下的几个丢了刀跪在地上。王坦的部下死了三个,伤了七个。他让人把青州俘虏押到路边,然后走到第一辆骡车前,掀开车上的油布。

青盐一块一块地码得整整齐齐,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这是海盐,用海水晒出来的,结晶比雍州的井盐粗,但分量更重。王坦拿起一块掂了掂,然后放回去。

“装车。走。”

三千石青盐,全部运回雍州。消息传到青州是五天以后。田楷正在齐郡水师大营里看海图,听完信使的禀报,他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他把手里的茶盏往海图上一搁。

“田鲛。葫芦口。雍州不吃水路了。”

田鲛坐在对面的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匕首。他三十出头,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粝如鲨皮,脖子上有一道从耳根到锁骨的旧刀疤——那是他十八岁时在海上和海盗拼刀子留下的。他听了堂兄的话,嘿地笑了一声。

“葫芦口是陆上的事。陆上的事,咱们水师管不着。”

“管不着也得管。葫芦口盐道一断,中原的盐价就会涨。涨到雍州盐运进来,咱们青州在中原的份额就全没了。你去告诉田鲛——”田楷抬起头,眼睛像两块冰,“把葫芦口夺回来。不管用什么人,不管用什么法子。”

田鲛把匕首往桌上一扎。刀尖钉在海图上,正好钉在葫芦口那个位置。

“成。顺便把放话的也收拾了。”他把匕首拔出来,刀尖在指腹上蹭了蹭,“雍州盐船来一艘沉一艘。我说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田楷不是只会在水上逞凶的莽夫。葫芦口一丢,他立刻启动了另一手准备——派人渗透陇西。

青州的斥候是在腊月二十三夜里摸进陇西盐井镇的。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放火的。他们带了浸过鱼油的麻布,塞进陇西最大那口盐井的卤水仓底下,一把火点了。盐井镇的更夫第一个发现火光,敲着锣满镇子喊——“着火啦!盐仓着火啦!”守仓的老吏姓姜,姜岐的远房侄儿,五短身材,是个跛子。年轻时下井被塌方的卤水烫坏了左脚,从此走路一拐一拐的。

火从卤水仓烧起来时他正在仓房里一个人烤火守夜,听到动静披了件老羊皮袄就往外跑,跑到井口被浓烟顶了回来。他绕着盐仓跑了一圈,找到了一桶备用的防火沙——那是萧衍上次来陇西时强令三大姓每家盐井必须备的。他把整桶沙扛在肩上,跛着脚冲进了火场。那桶沙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压在他瘸腿的身子上重量全歪在一边,每走一步都像要把那条残腿从胯骨上扯下来。

他把沙泼在卤水仓的闸门上,保住了闸门。但他自己没出来。

房梁塌下来的时候他正弯着腰去够第二桶沙。一根烧断的松木横梁从后面砸在他的背上,把他整个人压在地上。他的老羊皮袄着了火,左腿被压在梁下动不了。等到人把他扒出来时,他的后背已经烧烂了,左腿被压断了骨头。但他还活着,嘴里还在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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