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又看向御座。隔着满殿朝臣的峨冠博带,他看见嬴稷端坐在御案后面。冕旒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但萧衍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在看他。君侯的目光正落在杜博士手中的占辞上,沉稳如常,像是早就知道这份占辞会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字。
“准。”
那声音不高,和平时批阅奏章时一模一样。
萧衍对这个声音太熟了——他第一次被召入御书房时君侯说“你的策论写得很好”,就是这个声音。
他在殿上和嬴蒙嬴恪辩论时君侯说“准”,也是这个声音。他从陇西回来呈上三大姓的协议时君侯说“很好”,还是这个声音。现在君侯用同样的声音说了同一个字。
准。
准的意思是他知道了。准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准的意思是——
李雯的婚期被占辞抹掉了,而坐在御座上的那个人说他同意。
萧衍跪在原地。
他没有站起来质问,没有冲上前去求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了书房暗格里那叠账册——他收集了那么多关于嬴成的证据,查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线都指向北疆。
他原以为君侯是在保他,原以为君侯留着嬴成是在等时机,原以为他和君侯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他是君侯的刀,而君侯是不会让刀折断的人。
他错了。
君侯不是用他在查嬴成。君侯是用完了他的刀,然后翻手便夺走了他等了这么多年的未婚妻。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嬴恪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排,退朝后没有立刻动。他慢条斯理地将笏板收入袖中,捋了捋胡须,目光在萧衍和御座之间来回扫了一趟,然后嘴角浮起那抹标志性的浅笑——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但又看不出他想了多少。
他没有上前,只是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在人群最后面。
群臣们依次退出殿外,脚步声在金砖上沙沙地响。
萧衍还跪在原处没有动。他跪了很久,久到殿中只剩他一个人,久到清扫金砖的宫人悄悄从侧门溜进来又悄悄溜出去。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很沉,带着老茧。
萧衍没有抬头。
“君侯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嬴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萧衍慢慢站起来。他对着嬴安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挑不出任何错。然后他直起身,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嬴公说的是,臣告退。”
他没有等嬴安回答,转身便走出了正殿。
退朝后的回廊上,萧衍走得很快。不是愤怒的快——是那种再不走快一点就会在所有人面前垮掉的快。脚下的金砖在靴底下一块一块地往后退,他盯着前面的路一步不停地走。
嬴蒙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的脚步声很重,靴底硌在金砖上每一下都像是故意的。他在廊柱的拐弯处截住了萧衍,脸上的笑容堆得太高,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
“萧丞相!”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回廊里所有还没走远的人都听见了,“恭喜萧丞相!丞相与君侯便是亲戚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回廊里三三两两的朝臣停下了脚步。有人假装在看廊外的槐树,有人把耳朵竖得像兔子。
萧衍停下脚步看着嬴蒙。他没有笑,也没有怒。
他只是看着嬴蒙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从那张脸上看见了一行没有写出来的字——你的未婚妻被君侯夺了,你的才名你的功劳你的盐铁二十五策,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嬴将军,”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廊柱上,“再多说一个字,本相便请君侯革你的职。”
嬴蒙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萧衍的眼睛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愤怒的眼神,那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冷到让一个在北疆打过仗的武夫都觉得后脊发凉。他灰溜溜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萧衍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一走远,廊柱后便闪出他的长随,一路小跑着往北疆方向去了——萧衍与君侯裂痕已生,这个消息今晚便会放在嬴成的案头。
嬴恪站在更远处的廊柱后面。他双手抄在袖子里,从头到尾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等到嬴蒙走了、萧衍也走了,他才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对着身边的秦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淡,像是在评价一道不合口味的菜。
“嬴蒙那蠢货,羞辱人也不会选时候。裂痕是水——让它自己淌,比往里头扔石头管用得多。”
秦越低声问——“大人以为,萧衍接下来会怎么办。”
嬴恪没有回答。他望着萧衍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这个寒门子从刚被召进御书房那天他便在观察,后来在宗族议事上当面被驳,那份盐铁改制斩断的是陇西多少盘根错节的利益链。但他此刻并没有幸灾乐祸。
他只觉得时机到了——君侯亲手把一盆冷水泼在这把最锋利的刀上,而这把刀会往哪个方向倒,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