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掌心触着那层绷得紧紧的皮肤,底下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拼命往外挣。她想起第一次胎动——那天午后李雯正在替她梳头,她忽然感觉到腹中有什么轻轻蹬了一下,像是有人隔着门帘在外面用指尖弹了一下门框又缩回去。她当时浑身僵住了,李雯问怎么了,她说他动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李雯后来说,那是她跟着君侯几个月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如果她死了,孩子怎么办?托给祖母吗?祖母已经老了,替她把自己养大又替她把嬴氏扛了这许多年,满头的白发都是替嬴氏熬的,她不能再让祖母再替她扛一代。托给嬴安?嬴公更老,老到上朝都要拄着木杖。托给陈安?他是个忠仆,但他只会守门,不会养孩子。托给萧衍?他连这个孩子的存在都不知道。
而这孩子本不该今夜来。这孩子是被逼出来的——被那一封接一封从北疆传来的密报,被陈安每日禀报的“嬴成亲兵已在落雁坡集结”,被太皇太后那双越攥越紧的手,被她自己吞进肚子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的所有焦虑与恐惧,硬生生地从她身体里逼了出来。阖宫上下只有丁义敢说,也只对太皇太后一人说了——“若不即刻催产,母子俱危。”
阵痛的间歇里,她把头偏过来看着炕沿上祖母那双正在热水盆里反复浸洗的苍老的手。那双手握刀握了六十多年,从没有这样抖过。
“祖母,孙女若撑不过去,鼎儿交给谁。”
“胡说什么。”太皇太后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嬴氏的女人没有那么容易死。你祖母活了六十多年,送走了三代人——你祖父死在阴山,你父亲死在骊山,这世上从来都只有祖母替儿孙操心的命。还轮不到你。”
“孙女不是胡说。孙女想问祖母一句实话——祖母生父亲那年,疼了多久。”
太皇太后的手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她的手指停在剪刀柄上,烛火在她手背上跳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眼前忽然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她躺在炕上满头大汗,嘴里咬着和今夜同样的白布巾。那时候她也在想——如果自己死了,这孩子交给谁。后来她没有死。她把这孩子养大了,养到能拉弓能骑马能上阵杀敌,然后看着他死在了骊山。此刻自己的孙女躺在她面前,用同样的姿势咬着同样的白布巾,问她同一个问题。她忽然觉得这辈子活得太长了,长到要把同样的苦从头到尾再经历一遍。
“你祖母生你父亲那年也是冬天。”太皇太后开口了,声音忽然不再是平时那种冷硬的威严,而是一个老人在对自己孙女说话时的无奈与苍凉,“疼了整整一天一夜。你祖父站在门外,把剑柄攥得喀嚓响,比陈安还笨——陈安至少知道守门,你祖父只知道在院子里来回走。后来接生婆把你父亲抱出来,他冲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怎么样,是问我怎么样。”她把手从热水盆里拿出来,在衣襟上擦干了,然后重新握住孙女的手,“月儿,祖母不会让你死。祖母还没到死的时候——你父亲走得早,你母亲也走得早,祖母是替你爹娘活到现在的。你要让祖母也替你活一回。”
李雯一直在旁边低着头拧帕子,听到这里把手里的帕子轻轻搁在铜盆边上。她走到炕沿前跪下来,把嬴月冰凉的手从太皇太后掌心里接过来,用自己的双手握住。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虎口上的旧疤硌着她的掌心。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君侯,妾身不会说话。妾身这辈子只等过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妾身以前以为等人的意思就是坐在那里等——在枣树下等,在西厢房里等,在偏殿外面等。后来妾身才明白,等人的意思不是等他自己回来。是替他把他该做的事做完,让他回来的时候不必再说对不住。君侯替他扛了这许久,若君侯今夜撑不过去,妾身替君侯把这孩子养大。妾身没有本事,但妾身会缝衣裳,会煎药,会教他写字——表哥教妾身写过字,妾身记得怎么教。”
她说完把嬴月的手轻轻放回褥子上。太皇太后垂下眼帘,把念珠换到左手——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念珠上抖了一下,那颗刻着“刘”字的母珠从虎口滑过去时比平日更凉。她没有接李雯的话,只是把剪刀从热水里捞出来,刀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再使一把力。祖母替你接着。这一下力全给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