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问完了。”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河滩边那些已经等了很久的铁鹰锐士和宗族长老,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日我问丞相的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令者——斩。”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和他母亲当年在灵堂上说“寡人知道了”时一样的语速。但满河滩的人都听出这两个字的分量——一个九岁的孩子,第一次用君侯的口吻说了“斩”。
他把木匣子抱起来交还给陈安。“陈叔,今天这些纸,回去以后不用锁了。放在御书房案上,我自己会看。”
“诺。”陈安接过匣子,双手捧住。他没有看里面的纸,但他知道里面的东西比世子今天说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嬴鼎翻身上马。他骑在那匹青骢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和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比来时松了半分——不是紧张,是累。一个人把两年的疑问压在心里,对着那个他从小便想喊一声父亲的人一句一句地问完了,问完之后没有答案,只有一盏马灯。他把缰绳攥在手心里,对着渭河上的冰窟窿看了很久。
萧衍还站在河滩上。他把那盏马灯重新点起来,放在礁石上。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这一个动作被嬴安隔着半面车帘看在眼里——不是退开,是让路。让出路来给那个刚刚翻出他半生罪证的世子去继续查,去查那道他还不能填的缝。嬴安放下车帘,把木杖横在膝上,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三代人的事,让一个九岁的孩子来问。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狠。”
蒙战站在远处的冰窟窿旁边,把手中的断箭往冰窟窿里一掷。咚的一声,响声比河滩上所有人说的话都沉。老槐站在渭河边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脚边搁着一壶烫酒。他远远望着那个骑马回城的少年背影,把酒壶塞进蒙战手里。两人轮流喝着那壶烫酒,谁都没有说话。远处渭河的冰面上,那三支箭还钉在窟窿边上,箭尾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当天下午,嬴鼎回到偏殿,把那只紫檀木匣子放在床头。他没有打开它,只是把手放在匣盖上,掌心贴着木质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接缝——那是他刚识字时自己找陈安帮忙拼的,当时陈安说接缝太歪了世子你要不要换个成品木匣,他说不用,歪有歪的好。
他今天在渭河边上问了那么多,从头到尾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依然堵在喉咙里。萧衍说“臣知道,臣当时在帮嬴成谋反”——他认得这笔迹,他自己从旧档里翻出来找了多少个深夜才确认是丞相的字体;四万七千两的事萧衍也承认了,说是留给自己的后路。可那个人跪在冰面上说“此后余生的每一日去赎那晚的罪”时,他的眼睛是红的。那双眼睛和自己每次在铜镜里对着自己问“你到底是谁”时一样——不是害怕,是太久没有被人看懂了。
他把匣盖推开一半,从里面取出一张完好的描红纸摊在案上。纸上是他早些时候临摹的那封密信底稿——嬴成当年亲笔写下的“君夺臣妻,天理不容”。他没有涂掉任何一个字,只是在纸角用极小的字抄着:“父亲第一次看见母亲”、“父亲把这句话刻在砚台底下”。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把笔拿起来,在后头又加了一句——“父亲在渭河上说,有一道缝还不能填。”
他把描红纸放回匣子里,把匣盖合上。一只手搭在匣盖上,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双虎头鞋。鞋面上一针一线绣出的虎头,一只圆一只扁,黑线绣眼金线描眉。他把鞋贴在脸上,在嘴里把那个称呼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没有出声。然后他把鞋放下,对着窗外那棵野棠梨老树光秃秃的虬枝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说了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今天我问你那么重的事,你居然答了。”
他盘腿坐在榻上,把木匣、马灯、虎头鞋三样东西排在膝头。
“母亲,萧衍今天在渭河上说——他不能再瞒了。鼎儿该不该信他。”
话音刚落,他自己在描红纸上写了一个字——等。
写字的时候笔很稳,和在渭河边上拉三石弓时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