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解释,没有余地,连“不必劳顿”都没写。她知道嬴成想要的不是贺寿——是回来。但她不能让他回来。不让他回来,不是不认他,是在保他。他若真回来了,嬴恪的人、宗族的眼睛、世子那双酷似萧衍的眉毛——哪一样都足以把他推向比北疆更远的地方。她不让他回来,是留他在北疆做雍州的盾。让他恨她,比让他回来被嬴恪当刀使要安全得多。
嬴成在阴山大营里接到批复时,北风正从阴山山口灌进来,吹得羊皮帐壁猎猎作响。他把那份奏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慢慢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赵武站在一旁觑着他的脸色,不敢出声。帐中只有火盆里牛粪火烧得噼啪响。
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苦笑,是一种极其苦涩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漏的冷笑。“君侯当年让本将立誓——永不踏进雍州城一步。本将跪在离宫那棵野棠梨树下,亲口应了。这十年本将没有违誓。可本将只是想回去看一眼——看一眼长乐殿的灯还亮不亮,看一眼宗庙里我父亲的牌位还在不在原位,看一眼那棵野棠梨树开了花没有。她不让我看。她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南边雍州城的方向。夜色很沉,南边的天际线被阴山山脊遮断了,雍州城远在千里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是望着——望了十年了。
“赵武,本将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君侯为什么不让本将回雍州。不是因为恨本将——她若恨我,当年在离宫便让我死了。不是因为怕本将谋反——本将在北疆有多少兵她比谁都清楚,要想反早就反了。她不让本将回去,是因为雍州城里有一个秘密。那个秘密比本将的命还重。嬴恪在信里说世子。你觉得世子到底像谁?”
赵武沉默了一会儿。“末将见过世子。世子九岁那年冬至在渭河边上射箭,末将远远看了一眼。他拉开三石弓时的姿势——像先君侯嬴穆。但他的眉毛和眼睛——末将不敢说。”
“是不敢说,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都有一点。”赵武老老实实回答。
嬴成没有再追问。他把那件旧氅裹紧了些,对着北风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兄长,你当年说‘我有个女儿,她叫月儿’。我用了十年没听懂。你女儿让我立誓守北疆,我守了。你孙儿——到底是不是萧衍的,你得让我知道。等多久都行。”
他站了很久,久到山脊上的风把他脸上的旧箭疤吹得发紫。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旧锦囊,把嬴恪的密信、太皇太后的手令、萧衍幼年画像的底稿一并摊在膝上。三样东西都发脆了,在星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泽。楼渊说以半壁相托,他没接。须卜隆说草原上有他一顶帐篷,他没去。田楷的算盘被他堵了回去,苏茂的信被他压在箱底。十年了,他没有背叛雍州。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因为每次机会来的时候,他都想起那个声音——“嬴成,自即日起镇守北疆,永不踏进雍州城一步。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他把三样东西重新收入锦囊,转身下山。第二天卯时,他照常出现在校场上督操。冰河冲锋、山谷伏击、夜间攻城——每一个科目他都亲自上阵,马背上那件旧氅被风灌得猎猎作响。赵武点名时发现河滩上多了一队新拼进来的甲士,压低声音说了句——“将军,人都到位了。”
嬴成勒着马,在北疆灰蒙蒙的晨光里望着脚下这片□□练踩平的山坡。“那就亮出来让雍州看看——看看阴山的雪底下到底埋着什么。”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让她看看,本将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长城脚下的风刮得更紧了。卫氏托人捎来的新氅还叠在帐中箱底,和往年那些摞在一起,箱盖已经快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