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折页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自己画的一张简易账目平衡表,三家各自的收益和风险罗列得清清楚楚。“嬴将军若还不放心,臣可以将这些数据全部公开——让各州使者带回去让各牧使自己看。看看谁在这笔交易里分走的利最小,谁分的风险最大。”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嬴蒙。那目光里没有挑衅,“嬴将军担心雍州吃亏,臣与嬴将军担心的原是同一件事。”
嬴蒙没有再说话。他当然知道萧衍不会吃马市的亏——他只是想让萧衍在朝堂上当着世子的面被怀疑是那个拿不出反驳理由的人。可他忘了,萧衍这十几年就是从无数次当廷被人指着鼻子骂寒门子的经历里站起来的。
赴冀途中,萧衍在井陉关遇刺。
不是楼渊派的人——是青州田楷的死士。田楷在三方交易中吃了暗亏:青州原来可以通过限制盐路来掐雍州的脖子,现在雍州靠冀州马市自己补上了马政缺口,青州的盐路筹码便少了一半。他派人混入冀雍边境的商队,趁萧衍在驿馆门外下车时从人群中拔刀便刺。第一刀划破了萧衍的左臂,第二刀被陈安挡下了——陈安从侧面撞过来,用肩膀硬生生地接住那一刀,刀尖刺入肩窝,离颈动脉只差半寸。他右臂一沉,将萧衍推上车辕,左手同时拔剑反手刺中刺客肋下。刺客倒地时手里还攥着刀,刀尖上沾着陈安的血。
萧衍的左臂被划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沿着袖口往下淌。随行医官要给他包扎,他让人先给陈安止血——“寡人这条命是陈安拿命换的。先救他。”陈安躺在驿馆门板上捂着肩窝那处汩汩冒血的刀口,血把门板的木纹泡成了深褐色。弥留之际他听见了这句话。他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对着那只还系在手腕上的马灯——灯罩有处黏补过的新纸,是世子上月拿描红纸替他糊的;糊好后歪歪扭扭写了七个字:“陈叔的灯不能灭”。他没有睁眼,但右手手指极轻极轻地在门板边沿扣了一下——那是铁鹰锐士的暗语:“臣没事”。
萧衍负伤继续赶路,在第二天赶到阴阳关签下了三方密约的正式文本。他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右手执笔。笔很稳,和他在御书房批阅第一本奏章时一模一样。他签完自己的名字后把笔放在砚台上,停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兖州商号底稿上第一次签下自己的名字时,那种背叛了某个人的感觉。今天这个名字签下去,是替那个人签的。他搁下笔对公孙先生说了一句话——“劳烦公孙先生转告楼牧使:这份密约是雍州签的。若有朝一日违约,楼牧使只需找本相一人。”
当夜,萧衍在驿馆灯下给嬴月写了一封信。信不长,两页纸都不到。他禀报了冀州谈判的结果、三方密约的落定、须卜隆的互市安排,以及途中遇刺受伤——关于自己的伤,只写了四个字:“臣左臂轻伤。已敷金疮药。”信尾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附言:“天佑雍州,三方交易平安落定。臣见到须卜隆的女儿绣的羊皮毡,上头绣着她六岁时冻死的一只母羊。她的眼睛和当年在渭源县田埂上攥着枯麦穗的老农一样——人都是为了活着。臣这辈子听到的最沉的一句话,是须卜隆那晚说,我们都是替人守东西的。”他把信封好交给陈安——陈安左肩缠着绷带坚持亲自送信,“这封信,若臣在路上出意外,你亲手交给君侯。”
陈安接过信,看都没看便揣进怀里。“臣守了大半辈子门,从来没让门里的人在门外等过。这次也一样。”
骡车在暮色里拐过井陉关山道最后一道弯。萧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手边的茶早已凉透,茶盏柄上那条蓝布条被车轮颠得微微晃动。窗外暮色沉沉,梁峁上积雪正在融化,山隙间隐约可见一丛不知名的野花,极紫,在灰色石壁上孤零零地开着。
但萧衍不知道,在更北的草原上,呼延屠已经从他安插在须卜隆部族中的译官嘴里,听到了三方交易的大部分内容。呼延屠坐在王帐里擦弓,听完之后没有暴怒,只是把弓弦又绞紧了一圈。“这个叫萧衍的人,用笔把冀州、雍州、匈奴三家拴在了一起。这纸盟约一旦落地,我们南下便多了一道锁,比长城上的铁鹰锐士更难缠。去查清楚他的行程。我要知道他从井陉关回雍州,走的是哪条路。”他把弓举起来,对着帐外的猎犬瞄了一下。弓弦绷紧的声音又脆又沉,而那支箭还在箭壶里。他还没有射出去。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