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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二十二章 草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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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屠看着乌洛脸上的那道疤,从额角一直拉到下颌。那是八年前替他挡的那一刀。那年在雁门关外,他被雍州伏兵围住,乌洛用脸替他挡了一刀。

“你可能会死在那里。”

“我知道。”

“怕不怕?”

乌洛说:“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我的儿子今年七岁。”乌洛说,“他叫乌苏,刚学会骑马。上个月他问我,为什么草原上的草越来越稀?我跟他说,因为南边的人要养马,他们把草都割走了。他说爹你骗我。草怎么割得完?”

乌洛停了很久。“我想让他长大以后,不用去雍州的盐井里做奴隶。”

大帐里安静得像一座墓。火盆里干牛粪烧裂了,啪地响了一声。

呼延屠说:“乌洛。”

“在。”

“若是回不来,你儿子呼延部养。”

乌洛叩了一个头,起身,在帐口又停了一步。“王爷,卑职想问一件事。”

“说。”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

呼延屠没有回答。乌洛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转身出了帐。帐帘落下。

呼延屠独坐在狐皮椅上,闭上眼睛。那张狐皮是呼延部当年的老萨满留给他的。萨满走了快二十年,临走前说:“这张皮子里头,有我画的十二个魂。你每打一仗,就有一个魂替你挡煞。十二个用完,你就该退休了。”萨满没说是哪十二个。他算了算。这二十年,用掉了九个。“还剩下三个。”他自言自语。

他想起父亲。父亲用掉十七道伤疤,死在榻上。十七道伤疤用完了,命也完了。他又想起嬴驷。嬴驷没有伤疤。嬴驷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死在战场上,死在另一个战场上。

他又想起嬴穆。那年他随父亲南下,嬴穆冲在最前面。他在三百步外射了那支箭。那是他第一次亲手杀死雍州的主帅。箭射穿了嬴穆的左胸,嬴穆从马背上摔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那天他以为匈奴会赢。但嬴穆死后,雍州没有退一步。嬴穆的尸身被抬回去的当天夜里,雍州前锋就发动了反扑。带队的是蒙战的父亲蒙恬。匈奴骑兵被冲散了三个千人队,折损过半。他那时候才懂:雍州人不是靠某一个人撑着的。嬴驷死了有嬴穆,嬴穆死了有蒙恬,蒙恬死了有蒙战,嬴氏的男人死了一个又一个,刀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从来没有断过。如今嬴氏的男人打完了,换上来的是萧衍,一个连刀都不会握的书生。但这个人比嬴驷更可怕。嬴驷只能杀死匈奴的肉身,萧衍要杀死匈奴的命。

他睁开眼。“对不住了。”他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对父亲。对乌洛。还是对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萧衍。

伏击发生的那天,呼延屠没有亲自去。

他是左贤王,不该出现在一支伏击小队里。但他站在远处的山脊上,看着阴山古道。那一天冷得出奇。山脊上风大,裹着碎雪,打得他颊边的胡茬沙沙作响。他披着一件旧狼皮氅子,那是父亲留给他的。皮子上的毛已经磨秃了好几块,但穿上它,他就觉得父亲还在旁边。

他从凌晨站到日出。乌洛带着五百骑,在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摸进了山谷。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说话。五百骑如同一片沉默的暗影,无声无息地渗入两侧的乱石坡。呼延屠站在山脊上,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日出时,萧衍的队伍进了山谷。三百铁鹰锐士,排成三列纵队。旗手打着“嬴”字旗走在最前面,蒙战骑马在队伍正中间。萧衍的马车在第二列,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呼延屠握紧了拳头。

第一波弩箭从两侧倾泻而下时,他看见铁鹰锐士的盾牌在谷口翻了起来——那是不列阵的散盾,专门对付弩箭。蒙战的传令号角响了一声,沉闷的牛角号在峡谷中来回撞了好几个回合。乌洛没有给他们列阵的时间,第二波弩箭如骤雨般扑下,铁鹰锐士开始有人倒下,但阵形没有散。蒙战亲自冲上石壁,带着一百弩手攀登——他不会留在谷底等死,他要打掉乌洛的弓弩手。

呼延屠远远看见两个身影在乱石坡上交手。一个是乌洛,一个是蒙战。两人隔着百步,但他认出了乌洛的身形——那身旧甲在雪地里太过显眼。乌洛没有退。他接住了蒙战两枪,第三□□穿了他的左肩。但他也在那一刻射出了最后一箭。箭是朝着萧衍去的。

呼延屠看见萧衍的马车在箭雨中颠了一下。然后有人在喊——不是蒙战,是铁鹰锐士的军医带着药箱疯了一样往山谷深处跑。过了很久。他听见蒙战的一声嘶吼,隔着整条山谷,那嘶吼声仍然像一把铁锤砸在冰面上。那嘶吼声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痛。呼延屠认得这种声音。二十年前,他父亲在狼居胥山下被嬴驷挑飞弯刀时,他在旁边也发出过这样的嘶吼。那是主将受伤或被杀时,身旁兵士不由自主发出的、不受任何节制的嘶吼。不是因为军法,是因为那是他们愿意用命守护的人。

夕阳西下时,混乱平息。剩余的雍州士兵抬着担架往南撤。呼延屠知道担架上的人是谁。

乌洛没有回来。等了很久,等来了一小撮残兵。大约二三十骑,半数负了伤。其中一个百夫长滚下马背,跪在雪地上,双手捧着那把弯刀。刀刃上全是血,血已经冻成了暗红的冰,和刀鞘冻在一起。

“乌洛将军……中箭落马,被铁鹰锐士刺穿了。”

呼延屠接过父亲的刀。刀刃上又多了一道缺口。和当年嬴驷磕出来的那道缺口,一上一下。他还刀入鞘,说了声“下去疗伤吧”。残兵们跪在雪地里,没有动弹。呼延屠说:“去帐里领酒,喝完了就睡。天亮之前,谁都别来见我。”

他独自站在山脊上,身后是连绵无尽的营帐,身前是阴山古道黑黢黢的口子。月光照在弯刀上,刀上倒映着长生天群星如碎冰般的寒光。

他想:当年射嬴穆那一箭,也是在这条山脊上。二十年一轮回。

“不会再轮回了。”他说。转身离去。刀,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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