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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二十三章 生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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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他压低声音对车厢里说,“前头可能有伏兵。末将建议掉头。”

话音未落,第一波箭雨从两侧石壁上倾泻而下。箭簇破空的厉啸声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铺天盖地地灌进山谷。赵武的战马脖子上同时中了三箭,前蹄一软轰然倒地,把赵武从马背上摔出老远。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右臂被碎石割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回头一看——身后的护卫已经倒下了五六个,有人被射穿了喉咙,连喊都没来得及喊。

萧衍在车厢里听到箭雨打在车壁上,声音像无数颗石子同时砸在木板上。车帘被一支箭射穿,箭头钉在车厢内壁上,离他的左耳只差半寸。他下意识地往下一缩,伸手去抓案上的竹箱——竹箱里有银簪,有靛蓝线轴,有他还没来得及交给嬴月的密折。他把竹箱抱在怀里,翻身滚下骡车。

“保护丞相!”陈安拔剑从马上飞身而下,用剑鞘格开射向车厢的三支箭,一个翻滚冲到骡车旁,把萧衍从车厢后板推出来,“往山谷东口走——东口有开阔地!”

萧衍抱着竹箱在碎石上踉跄着往前跑。他不会打仗,不会用刀,这辈子唯一一次亲身面对刀刃是很多年前在盐铁曹值房被那个姓马的差役用剔骨刀扑上来。那时候他还能把铜灯泼出去,用砚台砸人。但现在是漫天箭雨,每一支箭都淬了毒,每一支箭都是冲着他来的。他的靴底在松动的碎石上打滑,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他这辈子从渭源县徒步走到雍州城,从盐铁曹值房爬到丞相府,每一步都是这样——摔倒了爬起来,从来没想过可以停。赵武从地上爬起来,左臂的刀伤还缠着绷带,背上还带着上次替萧衍挡刀没愈合的伤疤,他用没受伤的右臂拔出腰刀,挡在萧衍身后。

“丞相快走!”

萧衍已经冲到了谷口。前面就是开阔地,再往前跑半里便是小河对岸的树林。他听见身后赵武的刀格开箭簇的声音,听见陈安在喊“护住右翼”,听见战马惨嘶、碎石从石壁上滚落——就在这个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武正被三个从石壁上跳下来的匈奴射雕手围住,他的刀已经断了一半,左臂的旧伤被重新撕开,血顺着袖口往碎石上淌。寡不敌众。

萧衍想起了赵武是嬴成的人——嬴成谋反失败后,赵武本可以走,本可以留在北疆继续跟着嬴成,但他留下来了。他留在雍州,跟着萧衍跑了一趟又一趟的冀州。在井陉关替他挡了一刀。在废驿站替他把靛蓝线轴从废墟里捡起来塞回针线盒里——“大人,这个掉了。”他当时只说了这四个字。在刚才箭雨最密的时候挡在他身后。赵武是个闷葫芦,跟了嬴成半辈子,从来没有对萧衍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但他替萧衍挡了两次刀。这个人是嬴成的影子,也是嬴成留在雍州的最后一颗钉子——不是钉在敌人身上,是钉在自己心上,告诉自己,我欠这个寒门丞相一条命。萧衍不知道赵武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今天把赵武扔在这里,他这辈子都没脸再回北疆见嬴成。

萧衍咬了咬牙,把竹箱往怀里紧紧地按了一下,转身便往回跑。

“赵武!”

赵武正用断刀格开一个匈奴兵的弯刀,胳膊上又中了一刀,血溅了他半张脸。他听见萧衍的声音,扭头一看,看见那个不会骑马不会握刀的丞相正抱着竹箱跌跌撞撞地从谷口往回跑,跑得那么狼狈——靴子陷进碎石里差点绊倒,大氅被风吹得往后扬起来,怀里那只旧竹箱被抱得紧紧的。赵武眼眶一热。他跟着嬴成在北疆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无数人在生死关头掉头就跑,也见过无数人在绝境中咬牙顶上。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文官,在箭雨里回头。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大义,不是为了什么忠君报国——只是为了拽他一把。

“丞相你别回来——”

已经晚了。因为呼延屠来了。他站在石壁上方,从箭壶里抽出了最后一支毒箭。他的手指上全是弓弦割出的老茧,虎口有拉了无数次弓磨出的硬皮,他搭箭,拉满,瞄准。他把这一箭留到了最后——不是随便射的,是耐心等一处要害从防具间隙露出来。萧衍正弯下腰去拽赵武的手臂,左胸上方那片没有甲胄遮挡的位置刚好暴露。箭离弦。毒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极低的弧线,发出尖锐的呜咽声——那声音不同于之前的箭啸,更细更长,像一把极薄的刀在玻璃上慢慢划过去,尾音拖出一丝极细微的颤响,那是淬毒的箭头在高速飞行时,毒液与空气摩擦发出的独有声响。萧衍没有看见那支箭。他只来得及把赵武从碎石上拽起来。箭从左胸偏上方的位置贯入,离心脏只差不到两指的距离。箭头淬了乌头毒,毒液在瞬间渗入血液。

萧衍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那支箭——箭簇是三棱的,簇尖上泛着暗绿色的毒液,箭杆是桦木的,箭尾的鹰羽还在风里微微颤动。他没有立刻感觉到疼,只是觉得胸口一凉,然后一股极剧烈的灼烧感从伤口往四肢蔓延,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从他心口往里捅,一寸一寸,每一下心跳都把那份灼热往更远的地方泵。先是左臂,指尖开始发麻;然后是脖颈,喉头像被什么掐住了似的喘不上气;最后是双腿,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竹箱从他手里掉下来,箱子摔开,银簪滚落在碎石上,靛蓝线轴滚出老远。

“丞相!”陈安一剑劈开面前最后一个匈奴兵,冲过来接住萧衍向后倒下的身体。他按住萧衍的胸口,血从箭杆旁边往外涌,血的颜色发黑,毒已经进去了,和当年他在骊山军帐里看着嬴穆咽气时流的血颜色一模一样。

“赵武……”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吞掉。他的眼睛还在找赵武——那个闷葫芦没死吧。赵武正从碎石上爬起来,一只手捂着肚子上那道新添的刀口,咬着牙,血从指缝间往下淌。他爬到萧衍身侧,把散落在地上的细软和那根银簪往竹箱里塞。他的眼眶红着,但他没有哭。“末将在。”

“你没事……就好。”萧衍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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