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簪子在灰白的日光下泛着同样幽淡的冷光。嬴鼎把它们并排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用一块从针线盒里新拿的靛蓝布头将两根簪子裹在一起,放进紫檀木匣子最底层。
匣子空了。他把匣盖合上,用手指极轻极轻地在盖上描红纸补的那行字上按了一下,然后对父亲说——“这只匣子腾空了。等鼎儿有了新字纸,再放进去。”
开春之前,河滩上并肩走过的父子还把《左传》摊在了膝上。
那天积雪未化,渭河的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雪,风从北边刮过来把河滩上干枯的芦苇吹得沙沙响。父子俩在河滩上背风的一面坐在两块从河滩上搬来的石头上。《左传》摊开在膝上,是嬴安送给嬴鼎的那卷旧抄本,纸页发黄,边角被翻卷了毛。嬴鼎念到“郑伯克段于鄢”时停住了——“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称郑伯,讥失教也。”他把那段音节反复念了好几遍,然后偏头看着父亲。
“郑伯克段于鄢,两个人都不想去黄泉见母亲。父亲——你小时候怕不怕一个人去很多地方。”
萧衍望着冰面上那道被雪覆盖的旧窟窿——那里是十年前嬴成用战斧劈开的冰窟窿,也是去年他被儿子质问旧伤时跪在冰上磕头的地方。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按在儿子肩膀上。“怕。怕了很多年。怕考不上贡院,怕在盐铁曹值房被人背后捅刀,怕你大了却不知道为父是谁——”
“现在呢。”
“现在怕你这卷《左传》读到天黑也读不完,回去你娘亲要罚为父跟鼎儿一起抄书。”他停了停,把儿子膝上的书卷往自己这边挪了几页,替他把“郑伯克段于鄢”的段落重新圈了出来。“这一篇写兄弟相争。我们雍州也有一个在长城上等着回家的兄长——他父亲留给他的箭囊早就空了。”
嬴鼎似懂非懂地抬头看着父亲,又低头去看那一段。他把手指点在“段不弟,故不言弟”上,用自己的描红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地补了一句注解——“嬴成叔公是弟弟。他不去黄泉。他要回来。”
数日后,嬴鼎独自骑马去了一趟离宫。
从雍州城到骊山别院三十余里,他骑着他那匹小马走了一上午。沿途的官道被冬雪泡得泥泞不堪,马蹄踩上去溅起一片黑泥点子溅在他新换的鹿皮靴上。他进了别院推开门,院子里那棵被雷劈过的老野棠梨树上压着厚厚一层雪,树枝被雪压弯了,但没有断。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的陈设还是当年那样子——炕上铺着旧褥子,铜灯搁在窗台上,丁义当年搁在门后的药罐已经生了锈。
他没有进屋哄自己假装能触摸到那个他从未亲历过的出生之夜。他只是走到野棠梨树下,用从父亲针线盒里带来的修枝小刀,极轻极轻地从老树分蘖处割下一截带两个芽苞的枯枝。他把枯枝裹在马鞍垫里带回雍州,径直去了御书房。
嬴月正坐在御案后面批奏章。她的朱笔落在竹纸上沙沙地响,和窗外冬风混成一片。嬴鼎抱着那截枯枝跪在蒲团上。
“母亲。鼎儿从离宫折回一截枯枝——鼎儿想把它插在青瓷笔洗里,和那些石子和字纸放在一起。等春天。”
他第一次在御书房里叫“母亲”。不是叫他叫了多年的“父王”,是叫母亲。嬴月的朱笔停了。她抬起眼睛看着这个从离宫捧回一截枯枝的少年——他的眉眼像萧衍,眼睛像她。他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和她七岁跪在灵堂上时一模一样。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鼎儿。你叫母亲,为娘盼了许久。从你在离宫出生的那夜,从你满月时你嬴公在宗谱上写下你的名字,从你第一次在校场上射脱靶跑回来把断箭放在为娘案头——为娘就在等。等你长大,等你知道所有的事,等你把这一声叫出口。”
她把他从蒲团上拉起来,把他怀里那截枯枝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她走回御案前,把那截枯枝插进案角那只从来不让人碰的青瓷笔洗里。笔洗里已经有了几颗他从渭河边捡回来的石子、几张他小时候练字的旧描红纸。枯枝插进去,虬结的枝干映着瓷壁上青灰色的釉,像一幅极淡的水墨画。
嬴鼎站在母亲身边看着那截枯枝——他折它时只想着离宫的雪,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他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每到傍晚母亲还坐在御案上,他每隔一阵子便从偏殿穿过长廊跑到御书房窗下,踮着脚把捡到的石子搁在窗台上。母亲批完奏章会用那些石子压在批复上递还给守在门外的陈安,从没漏掉过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