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个苦撑了这许多年,又与生母分离。如今他一搭眼,你就得作了毫无芥蒂的样子……任谁挨上了,心里都不会高兴。”黛玉慢慢说着,却如水漫盖在许靖川的心头。清凉的,清亮的,在最热燥的时候增出湿意,在月亮底下泛着凛凛的光晕。
他心中却是也如林姑娘说得一般,不止为了自己,也为了母亲。这许多年来,因为母亲是因为‘冲撞皇帝’的罪名离宫,他便觉自己也应当承袭这一副硬骨,这样才能将自己与父亲剥离作两个阵营。
可他也知道,想要在前朝有一番作为,他便不能做东宫的影子。且以他父皇的狭隘心胸来看,若是惊雷乍现出一个得用的儿子,少了情分,恐怕便是猜忌打压先近前去。
见许靖川不吭声,黛玉便知道自己说中。想着那日寺庙中清瘦的女尼,记得她面颊上的苍青,再看眼前人,却不禁伸出手去,捉住许靖川搭垂在桌上的手指。
这举动忽然,许靖川不由得一怔。可紧接着,黛玉的话又顺着月色漫盖上浅滩,几乎将他的鼻子也冲得酸涩起来。
黛玉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心里早将话过了几次,可如今说来,却先是自己的泪花淹上眼睛。她时常觉得程九有一番好心,既然有一番好心,便不应当是这样的待遇。
便是此时,她连半个漂亮字眼也说不得。嘴唇颤动,只气恨道:“他怎么能那样对你……”
然这句话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叫许靖川动心,刹那间,他只握住黛玉的手。耳边尽想着方才那一句。
他怎么能那样对你。
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们。
黛玉却不知程九此刻的心境,她只当程九并不肯被皇帝‘相中’,便预备苦思出旁的路径。心中又惦念起夫人,记得她说那些收揽小童弟子的玩笑话,却不知夫人肯不肯将程九‘偷’出去……
只是这话过一遍,又觉得很不安心。黛玉只道车到山前必有路,纵使程九不露人前,也必定不会被埋没了去。
怕只怕皇上那边。
还不等黛玉心中琢磨出妥帖的安慰话语,许靖川便先些微用力。黛玉回神,又听到他期期艾艾道:“林姑娘,若我真的……你可不要轻看了我去。”
“岂会?”黛玉先是一怔,旋即竟担忧程九误会她的用意,是以连忙又道:“程九,我方才说那话——”
“我晓得。”许靖川朝黛玉咧嘴笑一笑,面上又蹿起些红晕。他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我明白,若是想尽早立身,便处处都绕不开我父皇。只是从前,我总觉得这般便平白矮一头,是以便狠不下心。”
“有这般想法,想来你还念得旧情。”黛玉的手微微晃动一下,却促狭笑道:“只当自己侍奉个不贤之君,屈尊个三年五载,谁知道他上哪去?”
“怎么骂皇上?”许靖川笑嘻嘻的,到底也没松开手去。
“我可没骂他——若是明君,自然不怕我说嘴。要是昏君,那说得多了,也不多我一句。”黛玉撇撇嘴,又顺势掐一下程九的袖子:“我顺着你的话说,你还不高兴?”
“当然高兴,我心里的话,比这还难听。”许靖川没躲开,任由黛玉掐着。可是眼见林姑娘笑盈盈的样子,心里的另一个主意却按耐不住,钻颇土层,在这样的夜晚扬展枝叶。
“林姑娘……”许靖川吞吞吐吐,又偷眼看她。
黛玉少见他这番样子,好奇的伏低身子,去看程九的眼睛。
两个人脸对脸,眼对眼,许靖川一鼓作气,声音却小得可怜。
“林姑娘,你跟我,咱们也算相熟了吧?”
“我是觉得相熟,你若也觉得相熟,便有话直说吧。”
黛玉说完,许靖川的耳朵更红些。整理一下本不凌乱的衣衫,许靖川道:“林姑娘,我往后能不能换个称呼叫你?”
见黛玉歪一歪头,许靖川怕她误会,赶忙道:“你看,我跟你说‘程九’,可是我自己喜欢的名儿。”
“我还以为你说的‘九’,是你在兄弟中的排序。”黛玉头一回听许靖川详解其中含义,却是好奇。见她这般,许靖川也不遮掩,又凭空生出许多勇气:“不是,是我生在九月廿九。林姑娘,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许靖川早就想问这个,心中念叨,今天两件事知道一样,都算是大获全胜。黛玉却很解他此刻的小心思,睨他一眼,大方道:“我生在二月十二。”
对面人得了回应,却先一层悄悄的欢喜。黛玉扬起下巴,故意吊足他胃口,才慢悠悠道:“至于称呼,你倒可暂随着相熟人家的叫,等我另想个再告诉你。”
“林妹妹。”
这称呼几乎随着黛玉话落一起落地,黛玉扭过头,只见到一个‘红灯笼’飘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