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带累你娘娘的好前途——我，我这就死了去我！”

“说什么要生要死的话？你这是要刮我的肉呐！”薛姨妈见薛蟠要往箱柜上撞，上了点年纪的妇人，却单手将这正值壮年的儿子拉扯回来。母子两个抱头痛哭，薛姨妈的头高些，眼泪滴在薛蟠脸上，好似两个人都哭了满脸。

泪滴子浇灭热碳，滋啦一声，热气烫在衣衫。隔着一团团的花燎出水泡，宝钗喘息一刻，终究是软下口来。

“妈妈，哥哥，你们别责怪。我方才心里急，这才失言。”

薛姨妈见女儿转好，这便将薛蟠撒开，将宝钗搂到怀里，垂泪道：“好孩儿，我对你怎忍心责怪。你别怕，我这会到你哥哥这儿来，正是要将事情说开。”

话说完，她又攥住薛蟠。脸上水痕未干，声音却更软和些：“这些日子，我日里也思，夜里也念。便想着叫你镇日这般混不吝下去，总也对不起你爹。所幸你也成人，合该有个媳妇正经约束。我预备着请拖你姨家舅家留心——便是暂且没个贤妻，纳个清白的好姑娘进来，也总比现在好些。”

这话说到薛蟠心坎，他自然点头应声不迭。然而光影交错之间，他竟又惦记起那日花柳巷子里看到的姑娘的脸。

可惜，还得他犯上人命官司，却叫那小蹄子跑了。

若是被他逮着……

心里溢出点淫邪狠厉，耳边仍是母亲不间断的柔声絮语。薛蟠一味地点头，再仰脸，透露出乖觉也似假面。

这天也奇怪，早上灿阳漫盖，午间便乌云层染。一块块浓黑覆在头顶，偏还不完全。

黛玉听着小丫头在院子里叫嚷，又见着房中慢慢褪下白光。启开窗户一看，只见到浓云块块堆积在眼前。仿佛一条黑蟒头头上过去，鳞片乌青，要掉不掉地挂在眼前。

小丫头们嬉笑打闹，黛玉心里却不知怎么犯了难。那一片分裂的云既像蛇鳞又像龟背，青纹横错，却处处透着不安。

这份预言却在下一刻应验，眼前白烟忽显，程九的魂灵便映在当前。

黛玉心中猛地一沉。

他们先前计较过，却说程九魂灵出体有机缘。寻常时刻皆是夜晚，却是心神动荡的时候，才在白天冒出来。

这会程九看去兴致勃勃，可黛玉太清楚程九这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当即沉下脸去，不许他打这马虎眼。

许靖川自个提着嘴角面僵皮累，至见到林妹妹不吃这套，才怏怏垂下眼。他本是剑眉星目的雏形，这会浓眉压低也不见什么可怜相。嘴角向下压几下，再抬起脸，却又暖暖和和地笑起来。

“不外还是宫里那点烦心事，也不很值得诉苦，老生常谈。”许靖川这话不算欺瞒，可对着林妹妹，却不知怎么，总是有股心虚在。他犹豫要不要将靖琮的事说出来，可没等下定决心，外面却又有几道尖锐笑声传来。

这会正是午歇的时候，许靖川不禁皱住眉头。他侧耳倾听，辨别出声音来自院外。晓得是荣国府里人，不免道：“这当口吵嚷，却也忒没规矩些。竟不惦记旁人歇息，若是睡着被这一吓，只怕要心慌。”

“倒也不是日日都这般热闹。”黛玉没看外边，仍瞧着程九的眉眼。她可没叫他轻易敷衍，意有所指道：“只是，若一日日地吵，便也是一日日得烦——总不至于镇日跌跤，伤口便不淌血。”

“那你呢，还疼吗？”

许靖川却一时没想到自个，他怔怔得朝黛玉望来，满眼诚恳，竟叫她自个也鼻尖一酸。

她不必多说，许靖川便也知觉。两手攥住她一只手去，许靖川的唇齿开合几下，最终却是笑了。

“你看，你自个也这样，快别教训我了吧？”

“谁稀罕教训你，不过是怕你憋一肚子气，再炸在我这边。”

“我炸谁都不炸你。”许靖川眨眨眼，看去却更诚恳些：“你说说，你讨厌谁。我这会正憋着一肚子气，就去找找他们的不痛快。”

“我这会正气有人好不爱惜自己，你去探问探问，是谁这样讨嫌？”

黛玉说着，自己却也不禁笑开。她晃了晃程九的手，正色道：“你这会不想多说，我也不缠。只你什么时候心烦，想骂一骂这些讨厌的，我却还能替你代笔一番。”

“那可是大材小用，我只消想到他们还蹭你一番笔墨，就更觉得烦。”许靖川嗤嗤笑，掌心攥着那点暖。

他遭了靖琮一番事，只消自己魂灵有动。然为着不叫林姑娘多担忧，却也振作精神，整理些新近的好事，预备跟林妹妹讲来。

可还不等他张开嘴，却有另一声‘林妹妹’打外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