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怜见,谁知道旁边还坐了个貔犰!我正要摸摸你,看可舍我点好运——”黛玉说罢,便将身子朝那边摆去。正好与迎春、探春滚个满怀,屋里人更笑作一气。
宝钗也在旁边看着,见惜春只抿嘴笑望,全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己将牌舍下,笑道:“按说我也常与你们一气,听你们一个二个夸得天花乱坠,却没怎么见过那宝贝。想是二姑娘养得精细,可到底是个活物,怎么净圈在屋子里?”
“却不是我养的,是林妹妹这会身上还未好全,暂且在我这边住着。”迎春讷讷一声,又柔柔解释,一双手囚在膝头,却是指尖不住得动弹。
黛玉瞧出她不自在,携了她的手摇晃几下,又笑嘻嘻道:“正是二姐姐养得好,喂得肚儿饱胀,眼冒精光。只是那霁童淘气,白日里总爱朝外耍玩,轻易便见不得踪影了——要么说二姐姐养得好,换作别家,哪出得来这般活泼机灵的性情?”
迎春虽喜爱霁童,可却总怕自个邀功扎眼,抢了林妹妹这个‘正主’的风头。这会听见黛玉向着她说话,又将唇一抿,面上泛起点红晕。
霁童淘气又精灵,平素与宝玉也玩不到一起。是以宝玉虽说向来喜爱这华美之物,可对着霁童,却实在少些感情。眼见着姊妹们又舍不开这长毛,他钻不进话头,自然心里发急。
当下便将手中的牌洒了,探头探脑跟宝钗道:“宝姐姐忽的问这个做什么?若是喜爱个动物,我听说王府里也养了好些珍奇——唉,我听闻姨太太今儿正携了薛大哥上王府,怎么宝姐姐竟没去?”
宝钗没想到话头竟转眼到了自己身上,唇角抽搐几下,强扯出一个笑来。
“我昨儿睡得迟,尽早醒来头还发懵。我妈妈疼我,索性都是亲戚,便是这会不去也没怎生干系。”
宝玉本就无心探问,这会得了解释,便也不觉稀奇。自个往黛玉跟前靠一靠,被迎春挡住一半,只得作罢,又跟宝钗笑道:“原是这般——我只想着素日见凤嫂子的为人,王府中的姑娘当也是爽利性情。”
宝钗闻言,却只抿嘴笑一笑,旁的并不多提。
黛玉知觉到似有隐情,便也将自己手里的牌叠在桌上。几人手里的牌归作一处,趁着这个空当,又热热闹闹说起旁事。
惜春顶了宝钗的缺,宝钗虽眼望着桌上,心中却冷飕飕浮起一段阴云。
王府,王府……好个舅家,却累得她妈妈这样的年纪,还要低三下四,投好俯低。
刚来京城时多么欢喜,二进宫选又口口声声说斩不断到亲。而自家一但遭了灾殃,那边立时便关门闭户,浑身的毛都扫拂着,只怕沾上一星半点的干系。
宝钗自也去过那里,可那些打量与寒暄却似蚂蚁啃噬骨头般,叫她不能安稳坐在那里。是以今晨装病,虽有些愧疚,却也实在是……
喉间梗一口气,那句话截断在她自个心里。宝钗默默捧着盏茶,看着眼前嬉笑热闹,却又安抚自己。
纵使去了又能怎的?妈这一回去,只怕照样只打个照面,多的一盏茶都吃不及。
可偏偏王府又在哥哥的事上出力,任是如何都不能不承这一番恩情。想到舅家的姑娘们似是而非的笑意,宝钗的眉眼更是垂低。
宫选的场景似还在昨日,那些赞许的女官、友好的宫人与不及她的候选,似乎又在眼前凝成实体。
可惜,可惜,可惜若不是哥哥担了官司,她说不得真就入宫去。
见过宫墙高梁,旁的飞檐也觉低。宝钗单手刮着浮沫,各人说笑尽都映在眼瞳里。
“便是年轻的姑娘,还时常总惦记着体面。”宫选时一位女官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宝钗低头,只觉得茶叶拼作只她一人看清的密文。
“先入得场,再攀得高。到那时候,旁人哪敢不给体面。”
“宝姐姐。宝姐姐——”宝玉见宝钗静默已久,不禁出声呼唤。宝钗扬起脸,微微笑着点头,只见他的嘴巴开开合合,听清又是那一类玩闹话语。
可看得久了,她又似乎在宝玉的身上看出别的形影。
荣国府、王府……
她哥哥已经是那副样子,便是嘴上说浪子回头,素日所见,也依旧是旧时习气。
王府能给她哥哥动些关系,说不得也能叫她也得些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