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顶耳熟，晴雯回头，却正见到黛玉携着雪雁走到身后。她俩各自手里一盏灯，这会赶过来，却把晴雯也笼盖在一片暖黄中。

见晴雯愣愣的，黛玉心中又几分稀奇。待到近前看清她手里捧着东西，又笑道：“你端得重，怎么也没多带盏灯？这会是去何处，叫雪雁提着灯给你照着，省得摸黑走不动。”

“怎么好劳动姑娘身边人，且姑娘还要照明呢。”晴雯还愣愣着，竟一时忘了正是要把东西给黛玉送。

“我不妨事，方才从二姐姐那边来。瞧着天黑，二姐姐好心多给我一盏灯。”黛玉提起手里的灯杆，光亮抬高，将她面上的笑容也映得一片金澄。

晴雯这会总算回过神来，思忖自个这会脑袋作木头，面上却笑道：“原不必费事，这正是我们二爷吃了甜羹，觉得极好，要我给姑娘送来尝尝呢。”

“原是这般。”黛玉闻言，便也没说什么叫晴雯把东西给雪雁，自己早早回去的话。她跟雪雁原挽着手，这会散开，雪雁便走到前面照着路，黛玉倒跟晴雯一处。

晴雯原还预备着怎样推脱雪雁帮手，可见着林姑娘竟不再追问，安安稳稳带着她朝院里走。心里的郁气搁在灯上暖着，渐渐就融化开，滴滴答答飞到高空，竟作了星斗给人引路。

又渐渐的一点笑容爬到脸上，晴雯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自己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姑娘带着我一并回，可就要耗费一壶好茶水。”

“茶水泡来没人品，总也没个滋味。且你辛苦送东西来，半路被我截了，可不成遇见土匪？”

这话又牵扯前日笑谈，雪雁听来，肩膀抖抖着笑出声。晴雯不解奇异，可见着黛玉脸上也泛出点红晕，自个也不禁笑起来。

“你们俩背着我说什么玩话，我这会听不懂，可急死了。”

“晴雯姐姐以后常来与我们玩，听得多了，可不就知道了？”雪雁扭脸朝这边，一张脸笑得红扑扑的，很不见外。

黛玉倒是晓得晴雯对宝玉情真意切，怕雪雁失言，惹得晴雯不快，便赶忙给她递个眼色，将余下的话止住。

雪雁会意，登时将话头岔开。可晴雯看着听着，原本融化的一股子别扭，却又不知怎的重新攀回来。

真是怪事，怎么林姑娘客气，她反倒不快。

晴雯抿起嘴，借着食盒边缘蹭蹭自个的面颊。黛玉见她这般也不多言，三人一并走着，不多时便到了黛玉的院落。

里面的丫头早备好茶水，见晴雯也来，却也不怎的奇怪。热热闹闹端来茶水点心，黛玉又要拿些辛苦钱。晴雯决计不要，单见黛玉要给，却是一股委屈窜将起来。

“姑娘若当我是个好人，便将这钱收回去。这般财货两清似的，可没见要叫我常来。”

黛玉与晴雯算不得怎样私交，可见她露了委屈，便是纳罕也不加表露。只将赏钱收回去，又捣腾出个小玩意来哄劝。

“好晴雯，你说这话可就是会错我的意。我给你可不是要敷衍你，只是叫你自个买些好东西——吃得壮些，穿得好些，买自个喜欢的东西，可不是也叫我高兴些？”

“这是哪来的歪理？”晴雯本是一出口便生出悔意，这会见林姑娘反来哄她，登时羞得不能自已。一股脑将茶牛饮下去，也不等旁人多留，便急急辞行。

黛玉见她‘落荒而逃’，却也失笑。嘱咐雪雁赶忙追去送灯，自个便推脱疲累，回到房中歇息。

回到房中，外面的笑闹却也被风隐去。黛玉面上笑容未落，数着跟姊妹们一起嬉闹的好玩事，却又忍不住惦念起程九的，只道今儿十还差一，不得圆满之意。

“想什么好事，也叫我听听，高兴高兴？”

背后声音忽起，黛玉转身看去，方才还惦记的人这会就作了实景。

她面上笑意更盛，伸出一只手朝着许靖川的肩膀上戳过去。

“这头一桩好事，就是今天尽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