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说,一层秋雨一层凉。至今还不见几场雨落,可这天擦黑的时候,风一吹,身上便少不得颤抖几分。
见着风起,各人都打发人回去取衣裳来披。倒是紫鹃惦记姑娘身子不好,早早预备,这会穿上便得动身。
“情好老太太将紫鹃给了林妹妹,瞧瞧,瞧瞧,一人赛三个人的贴心。”熙凤笑着捧场,贾母的面上便浮起些笑纹。因着方才一事,屋里人心都还紧缩着。这会见贾母笑开,便跟石头投进死水潭一般,接二连三捧出笑来。
薛姨妈与宝钗也含笑应和,只是面颊耳尖蹿红,看去实在不怎样欢快。
黛玉没有瞧人尴尬的癖好,尤其真正作事儿的现今还不知道在哪里欢快。是以推说疲累,便要早早回去安歇。
宝玉那边还穿着单衫,去取他衣裳的丫头还没回来。偏他见林妹妹要走,心里发急,却也不管外面是风来雨来。
若是平常,贾母兴许便叫人拿件衣裳给他,旁的由着他闹。可今儿却不知怎的,只细细嘱咐黛玉几句,却将宝玉都挡开。
眼见他央个不休,黛玉也不想在此时多缠。未免面上不好看,便笑道:“你这会顶风和我一道走,若着了寒凉,没个三五日怕都见不着了。”
她调子软和,宝玉只见一丝笑脸便住了口舌。这会听他林妹妹的劝,却竟果真不再多言。贾母将这事一应看在眼中,也不管王夫人作何感想,只笑呵呵一阵,又跟左右人道:“非是这个玉儿劝着那个玉儿,还叫我省心些。”
有几人将这话听在耳中,黛玉却是懒怠管束。她只辞了众人,便带着紫鹃朝自己院中走。
现今昼短,天上早也是青紫苍茫。漫天云团似被扯碎的棉絮,看似分隔,却还藕断丝连得堵在天上。
紫鹃抬头瞧一眼,挽紧了黛玉的手,只道:“姑娘,明天一准是个好天光。”
她这一下午心事重重,好不容易带点笑,黛玉看去也高兴些。是以听了紫鹃的话,便接口笑道:“若真叫你说准了,明儿就封你做个放晴副将。什么时候我们想太阳,就叫你把晴空放出来。”
“副将?”紫鹃听得她说笑,自己也不禁将心事搁下,跟着皱眉挤眼道:“怎么不是个正将军?”
“你在我这边又不当只这一两天,现在就做个正将军,以后可怎么好升官?”黛玉眼皮一掀,正要调侃句‘官迷’。却见紫鹃不知是想起什么,两眼弯弯,身子就朝她靠过来。脑袋在黛玉肩上一敲又弹起,整个人都步伐陡然轻快。
“唉?你这是想着什么好事,快说来叫我也笑一笑。”黛玉扯着紫鹃的袖子,紫鹃却一字不提。兀自乐呵呵的,两个人牵牵扯扯,风还未紧时便回到院里。
因着黛玉先前推说疲累,紫鹃便不许小丫头闹人。自收拾好房中摆设,又倒上热茶,便依照黛玉的话自去歇息。
房中这会只点一只灯烛,屏风之后便绕不进光去。外面的苍蓝投在房中,却叫屏风上的绣鸟惨白森森。淡粉的绢面此间色白,苍凉如水般委顿至地。一路流淌到坐榻,却先见一双点缀松纹的锦靴,再往上看,才知觉还有一袭蟹壳青的衣裳与这夜色融作一体。
许靖川侧着脸朝外望,顶高翘的鼻梁在半空中映出一段银丝。偏银河失了收尾,满面暗色,竟是深不见底。
他这会不知想得什么,竟没留神黛玉已回了院里。
簇着眉,垂着眼,脸上一点光亮不见,竟不像从前笑盈盈的温吞,反像个玉面的罗刹星。
可黛玉再近前一步,他又陡然回神。脸还没扭过来,两眼便因着满腔欢欣闪烁。黛玉本就端着灯台来,顷刻间便驱散滚在程九脸上的浓雾。暖黄的烛光一照,更使得他颊上生暖,眼波烫热。
“唉,可是叫我一晃神——方才黑漆漆一个影子坐在那,我过来也不吭声。”
许靖川闻言,更是满脸关切。他挠挠自己的鬓角,懊恼道:“我方才怔愣神,不是存心要你认不出来。林妹妹,可有吓到你了?”
“吓是没吓着,也不至认不出来。”黛玉话说着,将灯烛摆在二人中间。她这会急着回来,本就是惦记程九要到,有心探问一番十皇子的事,这才早早离开。
因此这会见程九面有异色,黛玉心中惦念,面上更故作叹息,缓缓靠在坐榻背上。
她这般模样,程九果然上心。半边身子靠过来,问道:“林妹妹,你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叫你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