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厅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向阳坐在第十一排过道的位置,向晚坐在她里面。
讲座进行到一半,老师选了四个学生上台做心理测试,向阳胆子大,也报名上了台。
突然有个男子从侧门进来,径直往台上走,大家凑热闹一样地盯着他看。
他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身材有些魁梧,穿一件绿色的棒球服,戴个黑色的帽子。
“这位同学,你是哪个班的,请你在位置上坐好,等下再请你上……台……”老师没说完,这个男子从身上掏出一把尖刀,直接戳向了老师的腹部。
老师倒在血泊中,说不出话。
“啊——”台下开始慌乱。
“你们谁敢动,都得死!”男子捡起了老师掉在地上的话筒,恶狠狠地说道。
台上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向阳最小,才十岁,大的也就是和向晚一个年纪,十二岁。他们根本不顾男子说什么,缓过神来就拼了命地往台下跑。
“姐姐,救命啊——”
向阳和另一个男孩子被男子一把抓住了衣服后领,刀直接割开了他们的喉咙,血滋滋地往外飙。
男子竟然在台上大笑起来。
向阳直到死,眼睛都盯着向晚的方向看,好像在说:我是不是要死了……姐姐救我……
向晚想跑上去救妹妹,但她的脚好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抬不动,她动不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妹妹从杀人犯手中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只抽走了骨头的布偶娃娃。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向晚在医院里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妈妈的眼睛肿成一条缝,好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妈。”
“你醒了。”
“妈,小阳呢?”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流泪,她紧紧攥着向晚的手,攥得生疼。
后来的一周,向晚没有说过一句话。医生初步诊断是“创伤性缄默”,需要心理干预。
可是妈妈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小女儿尸骨未寒,她要跑医院、跑法院、跑殡仪馆、跑公安局……
她忙到连自己的心理疾病都来不及医治。
向晚被寄放在姨妈家,说是寄放,大概是盯着她,防止她做傻事。
向晚时常就坐在阳台上,看着来往的行人,一句话也不说,一看就是一整天。
“这孩子是不是傻了?”
妈妈只是摇摇头。
一周后,向晚还是被接回了自己家里。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妈,你看,小阳的作业还没做完。”
妈妈当时正在厨房切菜,刀停在砧板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明天就上学了,再不做老师会骂她的。”向晚的时间停留在了那一天。
从那以后,向晚再也没在妈妈面前提起过向阳。
但她每晚每晚都做噩梦,梦到向阳盯着她的眼神和那句“姐姐救命”。
一开始,她总是哭着醒来,到后来,她不哭了,只是睁开眼,好像梦到的是别人的故事。
第二年,妈妈被服装厂辞退了,她请了太多假,旷了太多工。厂里给了她一个月的工资,让她走了。
妈妈找了一份送牛奶的零工,日结的。每天早上四点多出门,八点多就能送完。剩下的时间,都一心扑在妹妹的案子上。
她学会了打字,学会了上网查法律法规,学会了写起诉状,每天坐在电脑前,一封一封地写信。
[我是一名受害者的母亲,我的女儿在2016年1月3日的一场公共事件中不幸被杀害,年仅十岁,一起被杀害的有五人。罪犯被鉴定为精神分裂症,只判了十年。我请求上诉,请求重新鉴定……]
每一封信都是一份希望,每一份希望都把人消磨殆尽。
就这样,向晚从十二岁长到了二十二岁。
她上了高中,考了不错的大学,学的是英语,在一家培训机构找了份老师的工作。她看上去跟正常人没有两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她不交朋友、不谈恋爱、不参加聚会。同事们觉得她性格孤僻,但也仅此而已。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妈妈需要她相依为命。
“妈,他为什么要杀小阳啊?”这是十年来,向晚第一次和妈妈说起向阳,尽管她一直都知道妈妈在做什么。
“妈也不懂,律师说杀人犯没有动机,无差别杀人,就是抓到谁杀谁,是个疯子。”
向晚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那天我没带妹妹一起去,如果那天我不让她上台,如果那天我勇敢一点……妹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或许我早一点背她去医院,她就不会死了。对不起妈妈,是我害死了她。”
原来——
向晚一直觉得妹妹的死是自己的错。
“傻孩子,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们,那些没良心的杀人犯。真的,不是你的错。”妈妈一直以来都忽视了向晚,她很抱歉,但她没有办法。
“妈妈,为什么姐姐叫向晚?”
“因为姐姐是夜里出生的啊。”
“那我也是夜里出生的,为什么我叫向阳?”
“因为黑夜过后就会有阳光。”